他用嚇人的眼神注視著她,過了一會兒,嘴唇囁嚅著像要說什么,卻沒有發(fā)出聲來。他的呼吸急促、艱難。過了半晌,才聽見他說道:“這是怎么回事?”
滾滾熱淚流下了她的臉頰,她把自己的雙手放在唇上親了親,向他送去一個飛吻,然后雙手抱在胸前,仿佛抱著他那受盡磨難的頭。
“你不是看守的女兒嗎?”
她嘆息著說了聲:“不是?!?/p>
“你是誰?”
她生怕自己一時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便沒有作答,而是傍著他在凳子上坐了下來。他往一旁退避,可是她伸出一只手放在他的胳臂上。這樣一來,他突然異常激動地一驚,一陣震顫傳遍他的全身。他輕輕地放下刀子,坐在那兒凝視著她。
她把那長長的金色鬈發(fā)匆匆撩到旁邊,讓它順著脖子披散下來。他一點(diǎn)兒一點(diǎn)兒地伸過手去,托起她的頭發(fā)看了又看。看著看著,他又走了神,接著深深嘆了口氣,重又埋頭干起活兒來。
沒過多久,那個姑娘放開了他的胳臂,把手放到了他的肩上。他疑惑地朝那只手看了兩三次,似乎想要確定一下它是否真的在那兒,然后放下活計(jì),伸手從胸前摸出一只用發(fā)黑的線拴著的小破布包。他小心翼翼地在膝上打開小布包,里面包著少許頭發(fā),不過是一兩根長長的金色頭發(fā),那是他多年前在手指上繞好理順了的。
他又把她的頭發(fā)拿在手中,仔細(xì)查看:“是一樣的。這怎么可能?那是什么時候?這是怎么回事呢?”
那種專心致志的生動表情重又回到了他的眉宇間,他似乎漸漸意識到了她也長著這種頭發(fā)。他把她的身子轉(zhuǎn)過來對著亮光,仔細(xì)地查看著。
“那天晚上我被人叫出去時,她曾把頭靠在我的肩上——她生怕我走,可我毫不在乎——當(dāng)他們把我關(guān)進(jìn)北樓時,我在袖子上發(fā)現(xiàn)了這幾根頭發(fā)。‘把這幾根頭發(fā)留給我吧!它們也許能使我的靈魂飛出,但絕不可能幫助我的肉體脫逃?!@就是我當(dāng)時說的話,我記得清清楚楚?!?/p>
他的嘴唇反復(fù)動了許多遍,才把這番話說了出來。不過他一旦找到了要說的話,那話也就連貫而來,雖然說得很慢。
“這是怎么回事?——是你嗎?”
他突然令人吃驚地抱住了她,兩個旁觀者又嚇了一跳??墒撬园舶察o靜地坐在那兒,任由他抱著,只是悄聲說道:“我求你們了,兩位好先生,請你們別過來,別說話,別動!”
“聽!”他大叫起來,“這是誰的聲音?”
他這樣叫喊時,雙手放開了她,伸向自己的蒼蒼白發(fā),發(fā)瘋似的揪扯著。待這陣發(fā)作停息,除了做鞋外,一切又在他心中逝去了。他收拾起小布包,盡量在胸前拴得更牢,但他還在打量她,凄然地?fù)u著頭。
“不,不,不,你太年輕、太漂亮了。不可能??纯次疫@個囚犯,已經(jīng)成了什么樣子。這雙手已不是她當(dāng)年熟悉的那雙了,這張臉也不是她當(dāng)年熟悉的那張了,這聲音也不是她當(dāng)年聽熟的了。不,不。她——還有他——是在北樓的漫長歲月以前——那是多年以前了。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溫柔的天使?”
見他的語氣和態(tài)度溫和起來,女兒高興地在他面前跪了下來,雙手祈求似的放在他的胸前。
“啊,先生,你以后自然會知道我的名字,會知道誰是我的母親、誰是我的父親,以及為什么我對他們那悲慘凄苦的命運(yùn)竟會一無所知??墒乾F(xiàn)在我不能告訴你,也不能在這兒告訴你。此時此地,我能對你說的只有:求你撫摩我,祝福我。吻我,吻我呀!哦!親愛的,親愛的!”
他那頭冰涼陰冷的白發(fā)和她那耀眼的金發(fā)混在一起了,金發(fā)溫暖,照亮了他的白頭,仿佛自由之光照遍了他的全身。
“要是你在我的說話聲中聽出——我不知道是不是這樣,不過我希望是這樣——要是你在我的說話聲中聽出一種聲音,和你從前聽來如同美妙音樂的一種聲音有相似之處,那就為此哭泣、為此哭泣吧!要是你在撫摩我的頭發(fā)時產(chǎn)生了某種感覺,使你回憶起年輕自由時依偎在你胸前一顆可愛的頭,那就為此哭泣、為此哭泣吧!要是我對你說我們會有一個家,我要盡我所能地孝順你、服侍你,從而在你那顆可憐的心痛苦得日漸枯萎時使你回想起一個荒廢已久的家,那就為此哭泣、為此哭泣吧!”
她把他的脖子摟得更緊了,像哄孩子似的把他抱在懷中搖著。
“要是我告訴你,最親愛的親人啊,你的苦難已到盡頭,我特地到這兒來接你脫離苦海,去英國過和平安寧的生活,不再使你想起你的有為之年已被葬送,不再使你想起對你這般毒辣的我們的出生地——法蘭西,那就為此哭泣、為此哭泣吧!要是我告訴你我的名字,誰是我那還在世的父親,誰是我那已死去的母親,使你明白我為什么不得不跪在可敬的父親面前求他寬恕,由于我那可憐的母親為了愛我,向我隱瞞了他受難的實(shí)情,所以我從未為他奔走,不曾為他徹夜不眠、通宵哭泣
,那就為此哭泣、為此哭泣吧!為她哭泣,也為我哭泣吧!兩位好心的先生啊,感謝上帝吧!我覺得他那圣潔的眼淚濡濕了我的臉頰,他的嗚咽叩擊著我的心房。啊,看哪!為我們感謝上帝、感謝上帝吧!”
他倒在她懷里,臉埋在她胸前,此情此景如此感人肺腑,他曾經(jīng)經(jīng)受的奇冤大難令人如此不寒而栗,使得那兩位旁觀者不由得掩住了臉。
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閣樓里寂靜無聲,他那急劇起伏的胸膛和不斷顫抖的軀體已經(jīng)平靜下來,這是暴風(fēng)雨后必然到來的平靜——這是人性的標(biāo)記,那叫作“生命”的暴風(fēng)雨最后必將歸于寧靜和沉默——那兩個人走上前來,把父女倆從地上扶起。原來,那位父親已經(jīng)漸漸滑到地上,疲憊不堪、昏昏沉沉地躺在那兒。女兒也順勢躺下依偎著他,好讓父親的頭枕在她的胳臂上,她的頭發(fā)披散在他的身上,替他遮住了亮光。
“要是不去驚動他,”當(dāng)洛里先生連連擤了幾次鼻涕,俯下身來看他們的時候,她做了個手勢招呼他,“能立刻辦好離開巴黎的手續(xù),那樣就可以直接從這兒把他接走——”
“這得好好考慮考慮,他經(jīng)受得住這趟旅行嗎?”洛里先生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