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一個在火紅的煤塊中挖掘的人來說,晚飯后喝上一瓶上等紅葡萄酒,除了使他不想干活兒之外,并沒有什么害處。洛里先生閑坐了好半天,就在他像個氣色很好的老先生一樣即將喝完一瓶酒,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情,倒出最后一杯酒時,狹窄的街道上傳來了一陣車輪聲,接著便轔轔地響著進了旅館的院子。
他放下這杯還沒沾唇的酒,說:“是小姐來了?!?/p>
頃刻間,茶房進來報告,倫敦來的馬奈特小姐到了,她很想見來自臺爾森銀行的先生。
“這么快?”
馬奈特小姐已在路上吃過點心,現(xiàn)在什么也不想吃。要是這位先生樂意而且方便的話,她很想馬上就見來自臺爾森銀行的先生。
來自臺爾森銀行的這位先生二話沒說,硬著頭皮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理了理雙鬢上那古怪而小巧的亞麻色假發(fā),跟著茶房走進了馬奈特小姐的房間。她的這個房間又大又暗,用黑色馬毛呢布置得像辦喪事的樣子,還擺著幾張漆黑笨重的桌子。這些桌子漆了一道又一道,使得每一塊桌面上都隱約地映出房間正中央桌子上那對高大的蠟燭的影子,仿佛它們被深埋在黑色桃花心木的墳墓里了,不把它們挖出來,就別指望它們會發(fā)出什么光亮。
房間里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清,洛里先生踩著破舊的土耳其地毯摸索著前進。他原以為馬奈特小姐這會兒在隔壁房間里,直到走過那對高大的蠟燭,他才看見一位不到十七歲的年輕小姐站在燭臺和壁爐之間的一張桌
子旁等著他。她披著一件旅行斗篷,手里還拎著那頂旅行草帽的緞帶。她個子不高,身材輕盈苗條,長著一頭濃密的金發(fā)、一雙和他的目光相遇時帶著詢問神情的藍眼睛,還有一個功能獨特的前額(記著,它是那么嬌嫩光滑),它一會兒舒展,一會兒緊蹙,那表情似困惑,似好奇,似驚訝,又似興致勃勃地全神貫注——四種表情全都包含在里面了。洛里先生看到這一切,眼前突然清晰地閃過一幅畫面:一個寒冷的冬日,海上狂風呼嘯,白浪滔天,他抱著一個嬰兒乘船渡過這個海峽。這畫面,就像哈在姑娘背后那面陳舊的穿衣鏡上的熱氣,轉(zhuǎn)瞬就消失了。那鏡框上有一長排殘缺不全的黑色小愛神,全都缺臂少腿,有的還沒有頭,他們捧著盛滿死海之果的黑色籃子,奉獻給黑色的女神。洛里先生畢恭畢敬地向馬奈特小姐鞠了一個躬。
“請坐,先生?!甭曇羰智宕鄲偠詭б稽c兒——真的只有一丁點兒外國腔調(diào)。
“吻你的手,小姐。”他照老式的禮節(jié)說,又鄭重其事地鞠了一躬,然后坐了下來。
“先生,昨天我收到臺爾森銀行的一封信,告訴我一些消息——或者說是發(fā)現(xiàn)——”
“用詞無關緊要,小姐,這兩個詞都可以用?!?/p>
“……是有關我那可憐的父親留下的一點兒財產(chǎn)的事,我從沒見過他——他已經(jīng)去世很久了——”
洛里先生在椅子上挪動了一下,慌亂不安地看了看那排殘缺不全的黑色小愛神,仿佛他們那荒唐可笑的籃子里有什么助人的錦囊妙計!
“……提出說我有必要去一趟巴黎,找銀行的一位先生接洽,他是專為這件事去巴黎的。”
“就是我?!?/p>
“我也是這樣想的,先生?!?/p>
她對他行了一個屈膝禮(當時年輕婦女都行這種禮),懇切地向他表示,她認為,他不僅在年歲上比她大得多,在見識上也比她廣得多。她又向他行了一個禮。
“先生,我答復銀行說,既然知情的人好心建議我有必要去一趟巴黎,我理當前往,不過我是個孤女,沒有能陪我前去的親友,要是有幸得到應允,旅途中能得到那位可敬的先生庇護,我將感到十分榮幸。但是這位先生已經(jīng)離開倫敦,不過我估計銀行會派出信使追上他,求他賞臉在這兒等我的?!?/p>
“我很榮幸,”洛里先生說,“能夠接受這一重托。我將更加樂意完成這一重托。”
“我十分感激,先生,衷心感激。銀行方面告訴我,這位先生會對我解釋這件事的詳細情況,而且讓我一定要在思想上做好準備,因為情況非常出人意料。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做好了最充分的準備,當然,我也急于知道那是怎么回事?!?/p>
“當然,”洛里先生說,“是的,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理了理耳朵邊卷曲的亞麻色假發(fā),接著說道:“真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p>
他并沒有開始講述,猶豫中,看見了她閃爍的目光。那嬌嫩的前額舒展著,露出那種獨特的表情——不僅獨特,而且很美,富有個性——同時舉起一只手,像是不由自主地想要抓住或者止住某個一閃而過的幻影。
“你一點兒都不認識我嗎,先生?”
“難道不是嗎?”洛里向前攤開雙手,面帶愛好爭論的笑容。
她本來一直站在椅子旁邊,這時若有所思地坐了下來,眉宇間,就在那小巧嬌嫩的鼻子上方——這鼻子真是精致、漂亮極了——表情越來越深沉了。他看著她陷入沉思,待到她重又抬起眼睛時,他才繼續(xù)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