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金線_第二十三章 起火了（第2頁）

　　“行！打村子旁邊那座小山的山頂翻過去，再走約莫兩里格路。”

　　“好。你什么時候收工？”

　　“太陽落山的時候?！?/p>

　　“你走之前把我叫醒，怎么樣？我已一連走了兩夜，沒歇過一口氣。讓我抽完這袋煙，像孩子那樣美美睡上一覺。到時候叫醒我，行嗎？”

　　“當(dāng)然行。”

　　過路人抽完煙，把煙斗揣進(jìn)懷里，脫下他那雙大木鞋，仰天躺在那堆石頭上。他很快就睡著了。

　　修路工一直在干著滿是塵土的苦活兒，烏云正滾滾散去，露出了條條塊塊的青天，向大地灑下了道道銀光。這個小個子（他現(xiàn)在改戴紅帽子，不戴藍(lán)帽子了）似乎被睡在石頭堆上的人迷住了。他老是轉(zhuǎn)過頭去打量他，手中的工具機(jī)械地?fù)]動著，人們會說，這真不像在干活兒。他那古銅色的臉，蓬亂的黑頭發(fā)和黑胡子，粗羊毛織的紅帽子，用土布和獸皮胡亂拼成的衣服，被貧困生活折磨瘦了的魁梧軀體以及在睡夢中賭氣地準(zhǔn)備孤注一擲閉著的嘴巴，都使修路工肅然起敬。這位過路人已經(jīng)走了許多路，腳走痛了，腳踝已擦破，淌著血；他那雙大木鞋里塞著樹葉和雜草，拖著這么一雙鞋，走了這么多里格路，真是夠受的了；他的衣服上滿是窟窿，身上遍布傷痕。修路工在他身邊俯下身來，想看看他懷里是不是藏有武器，可是白費(fèi)力氣，因為他睡覺時雙臂緊緊抱在胸前，和他那閉著的嘴一樣嚴(yán)實。在修路工看來，那些設(shè)有關(guān)卡、哨所、城門、壕溝和吊橋的防守森嚴(yán)的城鎮(zhèn)，在這個人物面前只不過是陣陣煙霧而已。當(dāng)他抬起頭來朝地平線和四周觀望時，在他那不多的想象中，他看到了許多和這個人一樣的人，他們正在勢如破竹地朝全法國的各個中心地點(diǎn)挺進(jìn)。

　　那人一直酣睡著，不管是下雹子還是晴天，不管臉上灑滿陽光還是落下陰影，不管冰粒噼噼啪啪打在他身上還是在陽光下變得像晶瑩的鉆石，他都照睡不誤。直到紅日西斜，霞光滿天，修路工收拾起工具和一切準(zhǔn)備下山回村時，才把他叫醒了。

　　“好！”剛睡醒的人用胳膊肘撐起身子，說道，“你是說翻過山頭還要走兩里格路嗎？”

　　“差不多。”

　　“差不多。好！”

　　修路工動身回家了，一路上塵土隨著風(fēng)在他面前飛揚(yáng)，他很快來到泉水邊，擠進(jìn)趕來這兒飲水的瘦弱母牛群中，把消息悄聲告訴村里的人，似乎連母牛也通知到了。村民們吃罷那點(diǎn)兒可憐巴巴的晚飯，沒有像往常那樣爬上床去睡覺，而是又走出門來，在外面待著。悄悄話不知怎的很快就傳遍了全村，而且，大家在黑暗中聚集在泉水旁時，不知怎的都不約而同地朝空中同一方向張望，露出滿是期待的目光。加貝勒先生——這個一方之長，開始不安了。他獨(dú)自爬上自家的屋頂，也朝著那個方向張望。他躲在煙囪后面，又俯視了一番泉水邊那些逐漸模糊起來的面孔，通知掌管教堂鑰匙的教堂司事，過一會兒說不定要敲鐘報警。

　　夜?jié)u漸深了，圍繞著古老府邸使之與外界隔絕的樹木，在刮起的大風(fēng)中搖曳，仿佛威逼著黑暗中那座巨大陰森的建筑。暴雨肆意地沖刷著臺階兩側(cè)的平臺，敲打著那扇大門，像個報急信的使者要喚醒里面的人；陣陣狂風(fēng)吹進(jìn)大廳，從古舊的刀矛之間穿過，嗚咽著沿樓梯而上，搖動末代侯爵寢榻上的幔帳。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來了四個邁著沉重腳步、蓬頭垢面的人，他們穿過樹林，踩倒荒草，折斷樹枝，小心翼翼地跨步前行，一齊來到府邸的庭院中。四道火光在那兒亮了起來，接著朝不同方向散開，然后一切又重新歸于黑暗。

　　然而，黑暗并沒有持續(xù)多久。很快，府邸不可思議地被它自己的什么亮光照得清晰可見，仿佛成了個發(fā)光體。接著，府邸正面的窗洞里閃出了陣陣火光，把欄桿、拱廊和窗戶照得通明?；鹈缭杰f越高，愈燒愈亮。不多時，從二十來扇大窗戶里噴出了熊熊火焰，石頭面孔驚醒了，從火光中朝外注視著。

　　留在府邸里的幾個人發(fā)

　　出了微弱的叫嚷聲，有人騎上馬急馳而去，黑暗中只聽得策馬聲、泥水濺潑聲，馬兒一直跑到村里的泉水邊才收住，滿口白沫地停在加貝勒先生的門前。“救火呀，加貝勒！大家去救火呀！”警鐘急切地響了起來，可是別的救援行動一點(diǎn)兒也沒有實施。修路工和二百五十位特殊朋友抄著手在泉水邊站著，觀望著那沖天的火柱?！皽?zhǔn)有四十英尺高吧！”他們冷冷地說，誰也沒有動一動。

　　從府邸來的騎馬人和那匹口吐白沫的馬又嗒嗒地穿過村子，奔上石頭陡坡，來到懸崖上的監(jiān)獄門前。一群軍官正在監(jiān)獄門前觀火，離他們不遠(yuǎn)處有一群士兵?！熬然鹧?，軍官先生們，府邸著火了！要是及時去救，還能搶出些貴重物品來！幫幫忙，去救火吧！”軍官們朝那些士兵看了看，沒有下命令，只是聳了聳肩，咬著嘴唇回答說：“該燒?！?/p>

　　當(dāng)騎馬人又嗒嗒地奔下山去，穿過街道時，村子里燈火通明。原來修路工和他那二百五十個特殊朋友，不管是男是女，全都覺得把燈點(diǎn)亮這一主意很讓人激動，于是都跑回家去，在自家每扇昏暗的小玻璃窗旁都點(diǎn)上了蠟燭。這兒樣樣?xùn)|西都缺，這些蠟燭是從加貝勒先生那里強(qiáng)行借來的。這位先生剛顯出有點(diǎn)兒勉強(qiáng)，稍有遲疑，一向?qū)?quán)勢十分恭順的修路工就說，馬車正好可以用來燒篝火，驛馬可以烤來吃。

　　人們聽?wèi){府邸在那兒熊熊燃燒。在那烈焰怒吼的火海中，一股火紅的熱浪突然徑直從地府沖出，似乎想把這座大廈席卷而去。隨著火焰忽起忽落，那些石頭面孔露出了像是備受煎熬的表情。大堆的石塊和木料紛紛坍落下來時，那張鼻子邊有兩個窩的臉變得模糊了，等它再一次從煙塵中掙脫出來時，仿佛它就是那殘暴的侯爵老爺?shù)哪槪诨鹦讨先紵?，在火中掙扎?/p>

　　府邸燃燒著，近旁的樹木都被火苗舔到了，燒得枯焦。較遠(yuǎn)處的樹木被那四個可怕的人放了火，在那烈焰沖天的大廈四周形成了一圈新的煙林。熔化的鉛和鐵在大理石的噴水池中翻滾，水熬干了；塔樓四個蠟燭筒形的樓頂，像冰塊遇到高熱一樣，融化了，坍塌了，變成四口邊沿高低不平的噴火井。堅實的墻壁像結(jié)晶體一樣，出現(xiàn)了許多縱橫交錯的大裂縫。嚇呆了的鳥兒在周圍團(tuán)團(tuán)打轉(zhuǎn)，跌落進(jìn)大火坑中。那四個可怕的人朝著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沿著夜幕籠罩的道路，在他們點(diǎn)亮的燈塔指引下，又朝下一個目標(biāo)行進(jìn)了。這個燈火通明的村子里的人已經(jīng)把警鐘奪到自己手中，廢黜了法定的敲鐘人，敲響了慶祝的鐘聲。

　　不僅如此，這些被饑餓、大火和鐘聲沖昏頭腦的村民忽然想起加貝勒先生和收租收稅的事有關(guān)——雖說最近一段時間以來，他只收了一點(diǎn)兒分期交付的稅款，根本沒有收租——就迫不及待地要找他說話，把他的房子圍得水泄不通，喊他親自出來答話。這么一來，加貝勒先生趕忙把大門重重加閂，然后躲到屋子里想辦法。加貝勒先生想來想去，結(jié)果是又爬上屋頂，躲到了煙囪后面。這次他下了決心，要是那班人破門而入（他是個生**報復(fù)的小個子南方人），他就跨過護(hù)墻，頭朝下跳下去，還要砸死一兩個人墊底。

　　那一夜，加貝勒先生大概就是在屋頂上度過的。遠(yuǎn)處燃燒的府邸是供他照明的燈燭，敲門聲和慶祝的鐘聲是供他欣賞的音樂。對他來說，驛站大門對面街上搖晃著的那盞燈是個不祥之兆，村民們極力想要把他換到街燈位置上去的意圖，那就不必說了。要在這漆黑的人海邊上度過一個漫長的夏夜，隨時準(zhǔn)備葬身大海，這滋味可真夠加貝勒先生受的了！不過，友好的曙光終于來臨，村民們的燈芯草蠟燭燃盡了，他們心滿意足地散去。加貝勒先生也從屋頂上下來，暫時保住了一條性命。

　　方圓百余英里之內(nèi)，在那天夜里和后來的一些夜里，還有許多處起火，別處的長官可沒加貝勒先生這么幸運(yùn)，初升的太陽照見他們被吊死在原本寧靜的街道上——那生他們養(yǎng)他們的地方；也有一些村民和城鎮(zhèn)居民沒有修路工和他的伙伴那樣幸運(yùn)，反而讓那些長官和士兵占了上風(fēng)，被吊死了。不過，那些可怕的人還是堅定不移地朝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挺進(jìn)，不論誰吊死誰，火照樣在燃燒。絞架究竟要造多高才能起到水的作用，把這些烈火撲滅，長官們絞盡了腦汁，用盡了所有的數(shù)學(xué)方法，結(jié)果還是沒有一個人能計算出來。

　?。ū菊峦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