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金線_第二十二章 大海仍在洶涌（第2頁）

　　嗎？”

　　頃刻，德法爾熱太太已在腰間佩上快刀，鼓已經(jīng)在街上咚咚敲響，那鼓和鼓手仿佛神奇地融為一體了。“復(fù)仇女”嘴里發(fā)出一聲聲可怕的尖叫，兩只胳臂高舉在頭頂揮舞著，就像立即出現(xiàn)了四十個復(fù)仇女神，挨家挨戶躥進(jìn)躥出，在鼓動婦女們。

　　男人們個個讓人望而生畏，他們殺氣騰騰地從窗戶里朝外瞧了瞧，有什么武器就抄起什么武器，一齊沖向街頭。女人們的樣子，哪怕是最膽大的人見了，也要心驚膽戰(zhàn)。她們?nèi)酉率诸^那窮人家得做的家務(wù)，扔下自己的孩子，扔下家中蜷伏在地?zé)o衣無食的老人和病人，披頭散發(fā)地跑出家門，互相鼓勵，手舞足蹈，發(fā)瘋似的狂呼亂叫。“壞蛋富隆被抓住了，姐姐！”“老富隆被抓住了，媽媽！”“惡棍富隆被抓住了，女兒！”接著，有二十來個女人跑到她們中間，又是捶胸脯，又是揪頭發(fā)，又是尖聲大叫?！笆裁?，富隆還活著！”“是那個叫挨餓的人去吃草的富?。　薄拔覜]有面包給我爸爸吃，富隆跟我爸爸說，他可以去吃草！”“我餓得**干癟，沒有奶喂孩子，富隆對我娃娃說，他可以啜草！”“啊，圣母呀，就是這個富??！”“啊，天哪，我們遭了多少罪！”“聽著，我死去的寶貝孩子，我垂死的爸爸，我現(xiàn)在跪在這些石頭上宣誓，我要為你們向富隆報仇！”“你們這些當(dāng)丈夫的、當(dāng)兄弟的，還有你們這些年輕人，把富隆的血給我們，把富隆的頭給我們，把富隆的心給我們，把富隆的肉體和靈魂都給我們，把富隆撕成碎片，把他埋進(jìn)地里，讓草從他身上長出來！”許許多多婦女就這樣叫喊著，激動得發(fā)了狂。她們打著轉(zhuǎn)，拉住自己的朋友又打又抓，一直弄到過于興奮而昏過去，只是由于她們的男人把她們救起，才使她們免于被人踩在腳下。

　　盡管如此，一分鐘也沒有耽誤，一分鐘也沒有！這個富隆現(xiàn)在還在市政廳，說不定會被放掉。那可不行，圣安東尼人遭了這么多罪，受了這么多辱，有了這么多冤，絕不能放過他！拿起武器的男男女女，飛速奔離圣安東尼區(qū)，連最后的幾個人都被吸引進(jìn)來了，形成了一支浩浩蕩蕩的大軍。不到一刻鐘，整個圣安東尼區(qū)，除了幾個干癟的老太婆和啼哭的小孩外，就闃無一人了。

　　再也沒有人了。這時候，他們?nèi)紦頂D在押著那個又丑又壞的老家伙的審判廳里，以及鄰近的空地和街道上。德法爾熱夫婦、“復(fù)仇女”和“雅克三號”都在大廳里，站在人群的最前面離富隆不遠(yuǎn)的地方。

　　“瞧！”德法爾熱太太用手里的刀指著他大聲說道，“瞧那老壞蛋正用繩子捆著，背上還綁了一把草，干得好！哈哈！干得太好了！現(xiàn)在讓他吃草吧！”她把刀夾到腋下，像看戲似的鼓起掌來。

　　緊跟在德法爾熱太太后面的人，立刻把她拍手稱快的原因告訴了他們背后的人，那些人又把這話傳給了另一些人，另一些人又傳給了另一些人，結(jié)果附近的街上都響起掌聲。同樣，在那嘮嘮叨叨、問長問短的兩三個小時中，德法爾熱太太頻頻露出的不耐煩表情也被迅速地傳到外面，而且傳得更快，因為有幾個漢子施展絕技，爬上了大廳外面的高處，透過窗戶清楚地看到了德法爾熱太太的表情，拍電報似的把她的一舉一動傳給了大廳外面的人群。

　　到后來，太陽升得高高的，一束和煦的陽光像一道希望之光或者保護(hù)之光直射在那個老罪犯的頭上。這樣寬待他，真令人難以忍受。轉(zhuǎn)眼間，這道已經(jīng)立了這么久的由衣衫襤褸的人群組成的屏障崩塌了，圣安東尼人抓住了他！

　　這事立刻就傳到了最外圍的群眾。德法爾熱剛剛縱身跳過

　　一道欄桿和一張桌子，把那個倒霉的老家伙死死抱住，德法爾熱太太就緊跟上去，一手抓住捆著他的一根繩子。“復(fù)仇女”和“雅克三號”還沒來得及上去，在窗口探望的人也還沒有像猛禽撲食般撲進(jìn)大廳——喊聲似乎就已響起，響徹了全城：“把他拖出來！把他拖到路燈底下來！”

　　倒下去又拖起來，頭朝地磕在大樓前的臺階上，時而雙膝跪地，時而兩腳著地，時而仰面朝天，拖呀，打呀，幾百只手拿起一把把青草和麥秸往他臉上塞，悶得他透不過氣來。他被揪扯得狼狽不堪，鼻青臉腫，氣喘吁吁，鮮血淋漓，一味地求饒。一會兒，他使勁兒掙扎著，由于人們想把他看個仔細(xì)，互相拉著往后退，倒在他四周留出了一點兒空隙；一會兒，他又像一截枯木樁，被拖過林立的人腿，一直拖到一處最近的街角，那兒有一盞不祥的路燈搖曳著。這時，德法爾熱太太放開了他——像貓兒玩弄一只老鼠——當(dāng)人們在做準(zhǔn)備時，他苦苦向她哀求，她則一言不發(fā)，泰然自若地朝他看著。女人們一直朝他又罵又叫，男人們則大聲高喊，要把草塞進(jìn)他嘴里把他噎死。第一次，他被吊起來，繩子斷了，他慘叫著跌了下來，被人接??；第二次，他又被吊起來，繩子又?jǐn)嗔?，他又慘叫著跌了下來，又被人接?。蛔詈笠淮?，繩子總算大發(fā)慈悲，吊住了他。于是他的頭很快就被挑在了槍尖上，嘴里塞滿了草，所有圣安東尼人看了都跳起舞來。

　　這一天的惡行并未就此結(jié)束，因為圣安東尼人又叫又跳，胸中的怒火越燒越旺。傍晚時分，聽說那個被處死的老家伙的女婿——另一個欺壓群眾的人民公敵，正被押解來巴黎，警衛(wèi)人員僅騎兵就有五百人。圣安東尼人把他的罪狀書寫在大幅大幅的紙上，而且把他搶到了手——哪怕有一支大軍圍住，他們也能把他搶出來，拉去和富隆做伴——把他的頭和心挑在了槍尖上。他們帶著這一天的三件戰(zhàn)利品，像狼群似的穿過街道。

　　直到天黑以后，男男女女才回到哭叫著要面包吃的孩子們身邊。接著，那家簡陋的小面包鋪前就排起了長長的隊伍，他們耐心地等待著買一點兒粗劣的面包。在他們空著肚子、有氣無力地等著的時候，他們就互相擁抱，慶祝白天的勝利，并通過閑聊來重溫勝利的喜悅，借以打發(fā)時光。漸漸的，這一長列衣衫襤褸的隊伍變短了，散盡了。接著，那些高高的窗戶里閃出昏暗的燈光，街上燃起微弱的爐火，鄰里間幾家人合用一個爐子做好飯，然后在門口吃晚飯。

　　他們的飯菜質(zhì)次量少，根本填不飽肚子，不但沒有肉，連就著粗劣面包吃的湯汁也少得可憐。然而，人們的友愛之情給這些磚石般的食物加進(jìn)了一點兒營養(yǎng)，使它們迸發(fā)出一點兒歡樂的火花。父母們已在白天干夠了兇惡的事，現(xiàn)在他們正和藹可親地和他們那些瘦骨伶仃的孩子戲耍。戀人們雖然處身于這樣的環(huán)境中無法擺脫，依然相親相愛，憧憬著未來。

　　德法爾熱酒店送走最后一批顧客時，幾乎已經(jīng)是早晨了。德法爾熱先生一面關(guān)上店門，一面用沙啞的聲音對他的太太說：“這一天終于來到了，親愛的！”

　　“哦，是啊，”他太太回答說，“差不多到了！”

　　圣安東尼入睡了，德法爾熱夫婦睡了，連“復(fù)仇女”也跟她那吃不飽飯的小販一起睡了，那面鼓也休息了。圣安東尼區(qū)內(nèi)唯一沒有讓流血和騷亂弄得聲音嘶啞的就是這面鼓。這面鼓的保管人——“復(fù)仇女”，能隨時喚醒它，使它發(fā)出和巴士底獄被攻陷前或抓住老富隆前一樣的聲音?？墒?，睡在圣安東尼懷里的那些男男女女嘶啞的聲音再也不能恢復(fù)原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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