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進行部分改建時,工人們發(fā)現(xiàn)了一座古老的地牢,是多年以前建造的,早已棄置不用了。地牢內(nèi)墻的每塊石頭上都有囚犯刻下的字跡——日期、姓名、怨訴和禱詞。在墻角的基石上,有個囚犯大概是在臨刑前刻下了他的遺言,一共是三個字母。這三個字母是顫抖的手用很簡陋的工具匆匆刻下的。起初,大家把這三個字母看成是D、I、C,后來經(jīng)過仔細辨認,才看清最后一個字母原來是G。不論是憑文字記載還是口頭傳說,都沒有找到有囚犯的名字是用這三個字母開頭的。這究竟是誰的名字,猜來猜去都毫無結果。最后,有人想到這幾個字母并不是人名的縮寫,而是一個完整的字:Dig(挖)。于是大家在刻有這個字的石頭下方仔細地尋找,終于在一塊石頭、一塊瓦片或者別的什么鋪地材料的碎片下面,找到了一些紙灰,和一個小皮盒或皮夾子的灰混在一起。這個不知姓名的囚犯到底寫了些什么,看來是永遠不會有人看到了,不過他確實寫了一些東西,并且把它藏了起來,不讓獄卒看到?!?/p>
“父親!”露西突然驚叫起來,“你不舒服了嗎?”
原來馬奈特醫(yī)生突然驚跳了起來,用手按著頭,他的模樣和神情讓大家都大吃一驚。
“不,親愛的,我沒有不舒服,是大滴的雨點落下來,嚇了我一跳。我們還是進屋去吧?!?/p>
他很快就恢復了常態(tài)。雨果真大滴大滴地落下來了,他讓大家看落在他手背上的雨點。可是他對剛才談到的發(fā)現(xiàn)只字未提。當他們進屋時,洛里先生以生意人那雙精明的眼睛看出,或者覺察到,當馬奈特醫(yī)生轉臉看向查爾斯·達爾奈先生時,又出現(xiàn)了在法庭過道上望著他時那種獨特的神情。
可是,醫(yī)生恢復得那么快,使得洛里先生都懷疑起自己那雙精明的眼睛了。醫(yī)生在大廳里金色巨人的胳臂下站住,對大家說,他到現(xiàn)在還是經(jīng)不起一點兒風浪(將來可能經(jīng)得起),剛才下了幾滴雨就嚇得他跳起來。他說這話時鎮(zhèn)定自若,真不亞于那金色巨人的胳臂。
喝茶的時間到了。普羅斯小姐在備茶時,又是“一陣抽搐”。還是不見有幾百個人到來。卡頓先生踏著懶散的步子踱了進來,不過包括他在內(nèi)也只有兩位客人。
這天晚上異常悶熱,雖說門窗都大開著,他們坐在那兒,還是熱得受不了。喝過茶之后,大家都坐到一個窗口前,眺望窗外的蒼茫暮色。露西坐在父親身旁,達爾奈挨著她坐著,卡頓倚在一個窗口。窗簾又長又白,被卷進街角帶來雷雨的狂風直刮到天花板上,像精靈鬼怪的翅膀似的,上上下下扇個不停。
“還在掉雨點,又大又沉,可是稀稀拉拉,”馬奈特醫(yī)生說,“雨來得很慢?!?/p>
“但肯定要來的。”卡頓說。
他們說話的聲音很低。人們在守候什么時大多如此,在一間黑暗的屋子里守候打閃的人也總是這樣說話。
大街上,人們東奔西跑忙作一團,都想在暴風雨到來前找到躲雨的地方。這個能發(fā)出回聲的奇妙街角響起了來來往往的腳步聲,但并沒有人走過。
“人聲鼎沸,卻又闃無一人!”達爾奈傾聽了一會兒后,說道。
“這不是挺有意思嗎,達爾奈先生?”露西說道,“有時候,我整個晚上都坐在這兒,一直胡思亂想——不過今天晚上這么漆黑肅穆,哪怕是一丁點兒愚蠢的遐想都會使我戰(zhàn)栗——”
“讓我們也跟著戰(zhàn)栗吧,那我們就會知道是怎么回事了?!?/p>
“這對你們來說算不得什么。我覺得這種突然出現(xiàn)的念頭只是對產(chǎn)生它的人來說是激動人心的。這只能意會,不可言傳。有時候,我整個晚上都獨自坐在這兒傾聽,到最后,我覺得這些聲音正是將要走進我們生活中來的所有腳步的回聲?!?/p>
“要是那樣的話,有朝一日就會有一大群人闖進我們的生活了?!蔽鞯履帷たD悶悶不樂地插了一句。
腳步聲一直不斷,而且愈來愈匆忙急促。這街角上,到處反復回蕩著腳步的回聲,有的仿佛就在窗下,有的仿佛近在屋內(nèi),有的來了,有的去了,有的中途停下,有的戛然而止。其實行人全在遠處的街角上,沒有一個近在眼前。
“這些腳步是注定要沖著我們來的呢,還是我們各有各的份兒呢,馬奈特小姐?”
“我不知道,達爾奈先生。我跟你說過,這只不過是我的一種愚蠢的遐想,是你要我說出來的。我常常獨自沉浸在這種遐想中,我想象著,這些腳步聲屬于那些將要走進我的生活乃至我父親的生活的人。”
“讓他們進入我的生活吧!”卡頓說,“我可是從來不提什么問題,也不訂什么條件。有一股巨大的人流正朝我們直撲過來,馬奈特小姐,我看見他們了!——借著這電光?!弊詈笠痪湓捠窃谝坏酪鄣碾姽忾W過,照出他倚在窗口的身影后加上的。
“我聽見他們來了!”一陣隆隆的雷聲過去,他又說道,“看,他們來了,迅猛、激烈、狂暴!”
他說話恰似猛沖直瀉、狂嘯怒吼的暴風雨。暴雨使他住了口,因為狂風暴雨中什么話也聽不見了。隨著大雨傾盆,雷電交加。雷聲隆隆,電光閃閃,大雨滂沱,一刻不停,真是一場令人難忘的大暴雨,直到半夜才云散雨止,月亮升上天空。
當圣保羅教堂的大鐘透過清新的空氣敲響一點的鐘聲時,洛里先生才在腳穿高筒靴、打著燈籠的杰里護送下,動身回他在克拉肯韋爾的寓所。從索霍到克拉肯韋爾的這段路上,有幾個地方非常冷僻,洛里先生擔心路上遭遇劫賊,總是留下杰里干這樁差事,不過要是在平時,他早在兩個小時之前就動身回家了。
“這夜真是夠嗆,杰里!”洛里先生說,“這種黑夜簡直能把死人從墳墓里弄出來?!?/p>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夜晚,老爺——也沒想到過——怎么會有那種事呀?!苯芾锎鸬?。
“晚安,卡頓先生?!边@個生意人說,“晚安,達爾奈先生。我們或許還會一起度過這樣的夜晚哩!”
或許,或許,還能看見巨大的人流奔騰著,狂嘯怒吼著,氣勢洶洶地朝他們撲過來呢。
?。ū菊峦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