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復(fù)活_第四章 準(zhǔn)備（第4頁）

　　“因為你講了實情。啊，親愛的好心善良的先生，因為你講了實情！”

　　“這……這……只是一樁生意上的事。你把我弄得心亂如麻了，心亂了，我還怎么辦事呢？還是讓我們的頭腦清醒清醒吧。要是不見怪，你是不是現(xiàn)在就說說，比如九乘九便士是多少，或者二十個基尼是多少先令，這樣有好處。我也就可以對你的精神狀況放心了。”

　　他把她輕輕地扶了起來。她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靜靜地坐著，那雙一直緊緊抓住他的手腕的小手已經(jīng)不再像先前那樣顫抖了，這樣就讓賈維斯·洛里先生重又定下心來。

　　“這就對了，這就對了。拿出勇氣來！來辦事！你面前還有許多事等著你去辦哩，都是意義重大的事。馬奈特小姐，你的母親是這樣安排你的前程的。她一直到死——我認(rèn)為她是因心碎而死的——始終都沒有間斷地尋找你父親，卻一無所獲。她去世時，你才兩歲。她盼望你長得健康美麗，生活得快樂幸福，不讓你的生活蒙上烏云，不讓你擔(dān)驚受怕，懸著一顆心，不知道父親究竟是在獄中耗盡心力，還是仍在那兒挨著漫長的歲月。”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滿懷欣賞與愛憐之情，俯視著那頭垂下的金發(fā)，仿佛在他的想象中，這頭金發(fā)也許已經(jīng)變成花白的了。

　　“要知道，你的父母并沒有多少財產(chǎn)，一切全都留給你的母親和你了。在金錢或其他財產(chǎn)方面，到現(xiàn)在為止，沒有什么新的發(fā)現(xiàn)，不過——”

　　他感到手腕被抓得更緊了，就沒有再說下去。那曾特別引起他注意的前額上的表情，現(xiàn)在已凝固成一種深沉的痛苦和恐懼。

　　“不過，他已經(jīng)——已經(jīng)找到了。他還活著。大大變了樣，這很有可能，可能都快不成人樣了，盡管我們抱著樂觀的希望。人總算還活著。你的父親已經(jīng)被送到巴黎一個先前的老仆人家里，所以我們現(xiàn)在就要去那兒。我呢，去確認(rèn)他的身份，只要我能做到；你呢，去使他重獲生活、愛、責(zé)任、休息和安樂?！?/p>

　　一陣戰(zhàn)栗傳遍她的全身，而且從她身上傳到了他身上。她用一種低微、清晰而又敬畏的音調(diào)說道，就像在說夢話：

　　“我是去看他的鬼魂啊！那是他的鬼魂吧——不是他！”

　　洛里先生默不作聲地?fù)崮χ请p抓住他胳臂的手：“好啦，好啦，好啦！你看，你看！現(xiàn)在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你了。你已經(jīng)走了一段去這位可憐的蒙受不白之冤的先生那兒的路，再走一程海路、一程陸路，你很快就能到達(dá)他身邊了?！?/p>

　　她又用同樣的音調(diào)悄聲說：“我一向自由自在，一向無憂無慮，他的鬼魂還從來沒有找過我呢！”

　　“只有一件事得提醒你，”洛里先生加重了語氣，想要引起她的注意，“找到他的時候，他已改用另一個名字，他自己原來的名字早就被人遺忘或者早就隱瞞下了?，F(xiàn)在去打聽他的真名實姓，不僅無益，反而有害；要去追究這些年他是無人過問還是被人有意長期囚禁，也是有害無益的?，F(xiàn)在，任何刨根問底，不僅無益，反而有害，因為這樣做是很危險的。最好是不管在什么地方，不論用什么方式，都不要提起這件事，而且，無論如何，得馬上把他轉(zhuǎn)移出法國。即使是我，作為一個英國人，安全有保障，即使是臺爾森銀行，對法國的信貸舉足輕重，也都只能避而不談這件事。我身邊沒有帶明文談到這件事的片紙只字。這完全是一項秘密服務(wù)項目。我所有的證件、賬目、備忘錄全都包羅在‘復(fù)活’這個詞里了，這可以表示任何意思?？墒窃趺蠢?？她一點兒都沒留神聽！馬奈特小姐！”

　　她一動不動，悄無聲息，依然坐在他的手的下方，甚至沒有仰倒在椅子里，卻完全失去了知覺。她兩眼睜開，定神地看著他，剛才的那種表情看上去仿佛已經(jīng)雕刻或烙印在她的前額上。她把他的胳臂抓得緊緊的，使得他不敢驟然抽身，生怕會傷著她，因而只得一動不動地大聲呼救。

　　一個模樣粗野的女人搶在仆役的前面跑進了房間。洛里先生雖然心急如焚，但也看清了她渾身通紅，連頭發(fā)也是紅的，穿著一件式樣古怪的緊身衣，戴著一頂非常奇特的軟帽，像近衛(wèi)軍戴的那種特大號高皮帽，或者像一大塊斯蒂爾頓奶酪。她當(dāng)機立斷，用她壯實有力的手當(dāng)胸一掌把他推到最近的墻上，從而迅速地解決了他從那可憐的年輕小姐手中脫身的問題。

　　“我真以為這肯定是個男子漢哩！”洛里先生撞到墻上時，上氣不接下氣地想道。

　　“嘿，瞧你們這幫人！”這個女人沖著仆役們咆哮起來，“還不趕快去拿東西來！站在那兒盯著我干嗎？我有什么好看的，嗯？干嗎還不去拿東西？你們要是還不快去把嗅鹽、冷水和醋拿來，我就要讓你們好看！快去！”

　　大家立即分頭去拿這些蘇醒劑了，她則輕輕地把病人放到一張沙發(fā)上，熟練而又溫柔地照料著她，管她叫“我的寶貝兒”“我的小鳥”，還很驕傲、小心翼翼地把她的金發(fā)理順，讓它們披散在肩上。

　　“喂，你這個穿棕色衣服的！”她憤憤地轉(zhuǎn)向洛里先生，說，“不把她嚇?biāo)?，你就沒法兒和她說清你要說的話了嗎？你瞧瞧她，漂亮的小臉煞白，兩手冰涼。你就管這叫‘銀行家’的做派？”

　　洛里先生被這個難以回答的問題弄得窘迫不堪，只好站得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謙卑地勉強表示贊同。那個強健有力的女人，用“我要讓你們好看”這種沒做進一步說明的神秘懲罰，把還站在那兒的仆役們攆走后，就有板有眼地用一套套方法使受她照管的人蘇醒過來了，然后哄著她，把她那低垂的頭靠在自己的肩上。

　　“但愿她現(xiàn)在好些了?！甭謇锵壬f道。

　　“就是好起來，也不會謝你這個穿棕色衣服的。我寶貝的小美人喲！”

　　“我希望，”洛里先生又謙卑地勉強表示贊同，然后說，“你能陪馬奈特小姐去法國嗎？”

　　“說得倒挺中聽的！”那個強健有力的女人回答說，“要是命中注定我要漂洋過海去，你認(rèn)為老天爺會讓我投生在這座島上嗎？”

　　這又是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賈維斯·洛里先生只好退出房間去考慮了。

　?。ū菊峦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