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印書,自然不能跟三司和國子監(jiān)一樣,盡印些經(jīng)史子集,要么就是農(nóng)書醫(yī)書,如此嚴肅。按徐平的意思,段云潔應該印些普通百姓喜聞樂見的,首選就是大眾流行的花間詞,這些風花雪月的調(diào)調(diào),最受文人和青樓妓館地喜愛。
本來按照前世的印象,徐平想讓段云潔印些話本小說的,結(jié)果找了幾本市面上說話人的腳本看了看,只能搖搖頭算了。不說市場怎么樣,這種書以徐平和段云潔的身份就不能印,不然非壞了自己的名聲不可。
這個年代話本剛剛發(fā)端,這種通俗文字鄙俗些也沒什么,問題是語言太過鄙陋,露骨而又低俗,完全不適合書面?zhèn)鞑?。如果是說話人在那里說,就是文人士大夫聽了有時候也是會心一笑,并不會有什么不妥。但一旦形諸文字,觀感就完全不同了,不堪入目。
前世看《水滸傳》,已經(jīng)覺得里面有些好漢做事簡直******,這個時候看那些原始的故事,才知道《水滸傳》里面已經(jīng)進行了大量的美化,還批上了一層“替天行道”的皮。
這個時代的話本,徐平只有一種觀感,就是把人性的惡劣赤-裸裸地表現(xiàn)出來。
比如說英雄故事,基本上沒有鋪墊,就是某個英雄人物今天一起來,出門一看遠處來了一個客官,穿的綾羅綢緞,必是個有錢人。心中艷羨,夜里便進入客人住宿的地方,一刀了結(jié)了他的性命,然后得了錢財,如何花天酒地。
要不就是京城里面哪個地方有個員外,如何如何有錢,過得如何好日子,話鋒一轉(zhuǎn)就是被哪個人盯上了,晚上入室把財物席卷一空,害了他全家人性命,還是怎么花天酒地。
說市情的就更可怕了,直接就是哪個人出門看見了一個千嬌百媚的小娘子,心中喜歡非常,要么強搶,要么拐騙。然后就是琴瑟和鳴,得諧魚水之歡。
滿篇里充斥的都是道上人開著人肉鋪子,賣著人肉包子,賺著錢財如何快活。
這是真真正正地說盜賊,沒有任何掩飾,沒有任何美化,就是那么直接。
說話人面對的大多都是京城閑漢,也就是流民,這正是他們喜歡的故事。法律和道德是他們最討厭的東西,看上了別人的錢財,看上了漂亮的女人,那便就去搶,去偷,去拐騙,只要到了自己手里就是本事,別人的觀感他們是不在意的。
北宋有大量的流民,形成了流民社會,說話小說都是在這些人群里發(fā)展起來的。這些人的道德觀就成了話本的道德觀,從根本上帶著******反秩序的特征。如果哪個說話人到最后說搶錢搶女人的英雄好漢受到了懲罰,那樣沒哪個閑漢來聽了給自己添堵的。
這樣的內(nèi)容徐平哪里敢???段云潔更是連看都不想看。
徐平也不可能把自己前世學到的故事寫出來,受眾基礎(chǔ)不同,哪個會看你的?聊齋故事面對的是窮書生,這年頭哪里有受眾基礎(chǔ)?不是官宦人家,又有多少人會到了壯年還堅持考科舉?早去種地做生意改善生活才是正經(jīng)事。至于那些窮書生富家小姐的故事,受眾也是讀書人,可你賣給誰去?國子監(jiān)少的時候才幾十個人。
通俗故事現(xiàn)在的受眾就是閑漢,他們想看的想聽的就是打家劫舍,不受懲罰,逍遙自在。用通俗形式勸諭,你勸個鬼去!除非官府禁止其他內(nèi)容的傳播。
選來選去,只能印些花間詞之類的閨房艷曲,還能夠有受眾。要么就是神奇鬼怪,邊疆怪談,徐平卻沒有現(xiàn)成的內(nèi)容可以借鑒。
印了一本花間詞,雖然也賺了點錢,徐平卻為段云潔接下去的生意發(fā)愁。這些詞集總不能一印再印,內(nèi)容資源很快就會枯竭,然后再印什么?
最后,只怕還是要著落在一幫館閣詞臣身上,他們又閑,又有文采,只要徐平用心誘導,總能搞出合適賺錢的內(nèi)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