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這兩人外,支持“三說法”地位最高的大臣就是寇瑊了。
當(dāng)年李咨改茶法,確確實實是因為林特茶法有諸多弊端。問題是李咨茶法也不是完美無缺,兩三年之后一樣也是亂象橫生。因為支出銅錢太多,京城里的府庫空虛,而茶場行了“貼射法”,好茶全歸了商人,剩下沒人要的官府兜底,白白貼錢,到了天圣三年廢李咨茶法那一樣也是不得不改。
呂夷簡是只揀頭一年得利最多的時候說,后面賠錢的時候就略過了。
可現(xiàn)在殿里的諸位,雖然心知肚明,又有誰能站起來反駁呂夷簡?
趙禎坐在上面,看著下面的情形有些尷尬。他是支持試試徐平的想法的,可如果沒有一個宰執(zhí)大臣站出來,自己如何開口?趙禎還沒有那份魄力。
“天圣元年茶法,確實是得利可觀,成效顯著。不過,據(jù)我所知,之所以有如此可觀的成效,不全是因為茶法的功勞,更多的是因為舊交引貼納實錢,以及各種交引的打折兌換。等舊交引兌換完畢,第二年得利便就劇降,兩三年后就無利可圖了?!?/p>
王曾面色和善,看著呂夷簡緩緩說道。
呂夷簡聽了這番話,猛地轉(zhuǎn)頭看著王曾,卻沒想到是自己這位老上司開了反駁自己的頭。雖然同齡,王曾的資歷卻比呂夷簡老,此時為樞密使,雖然按說是比宰相低一頭,但王曾是以使相執(zhí)掌樞密院,身上還帶著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呢,地位也低不到哪里去。
見呂夷簡看著自己,王曾面上神色不變,對他點點頭道:“坦夫,今日議論茶法關(guān)系重大,利弊務(wù)必都要講清楚了,找到妥善之策。不然改來改去,不但民間不便,邊境州縣也無所適從,而且于朝廷法令信譽也有傷害?!?/p>
呂夷簡看了王曾一會,暗暗深吸了一口氣,點頭:“樞相說得是,是我魯莽了,茶法還是要詳細(xì),這次改了務(wù)必萬無一失?!?/p>
說到這里,轉(zhuǎn)頭看著樞密副使李咨:“李咨,你當(dāng)年曾主持改茶法,利弊之間,這么多年你也該看得清楚了,有何說話?”
趙禎在上面冷眼看著,見呂夷簡繞過三司,還是讓李咨發(fā)言,心里就有些不愉快。天圣元年茶法改革,第一年成效顯著,那時候趙禎年少不太懂朝廷事務(wù),只有一股銳氣,還專門讓三司給商人揭榜,說是此茶法以后推行不變。沒想到三年之后就不得不讓孫奭和夏竦廢了,弄得自己好尷尬,呂夷簡現(xiàn)在又來。
天地良心,李咨是真跟呂夷簡和張士遜沒有勾結(jié),他關(guān)心茶法純是以一個執(zhí)政大臣的自覺,見如今弊端叢生,不得不改,完全沒有其他心思。
見呂夷簡叫到自己,李咨起身拱手行禮,理理思緒道:“樞相剛才所言,確實都是至理。天圣元年因為考慮不周,留下了諸多弊端。這些年來我一直留心此事,對于當(dāng)年的弊端都有了解決之策。”
此后侃侃而談,從增加商人的分利比例,到鼓勵商人帶錢入京師的措施,甚至本錢不夠可以賒欠,互保之后交錢的時候交一半,半年之后償還,逾期翻倍。
從李咨的話里,可以看出他真地是經(jīng)過深思熟慮的,并不是把自己當(dāng)年的措施重新翻出來應(yīng)付了事,沽名釣譽。
最后,李咨道:“茶法之行,賣茶靠的是茶商,沿邊糧草入中靠的是入中商人,但他們都身處外地,在京師地理人情不熟,歷年都受京城中交引鋪戶的盤剝。商人因為利息太低不愿意入中銷茶,而這很大一部利錢,都是被京里的交引鋪奪去,并不入官府。這些京城里的交引鋪戶,大多都依附朝廷里的權(quán)貴之家,坐收厚利,實在是茶法里的蛀蟲!臣請自今以后,入中商人持交引至京師,不再用交引鋪擔(dān)保,直接去榷貨務(wù)里驗實,按照交引給現(xiàn)錢。以交引鋪無用之人的利潤給入中商人,也讓他們愿意做這生意!”
聽見這話,徐平心里一動,不由想起了徐昌給自己說過的跟交引鋪打交道的經(jīng)歷。那些人窮奢極欲,也不知道從這茶法交易里攫取了多少錢財,養(yǎng)活了京里的多少人。李咨說的不錯,那些人就是茶法的蛀蟲,其實不僅如此,應(yīng)該說他們是整個大宋專賣制度下養(yǎng)出來的膿瘡,吸收著朝廷和民間的養(yǎng)分,侵蝕著整個機(jī)體。
只是沒有想到,是由李咨戳破這個膿瘡,這事情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