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平本想問問怎么譚二娘有了熟人,還在這里拋頭露面,想了想還是沒有開口。還能有什么原因呢?一二十年沒見,當(dāng)年的小官人早已長大成人,更可能已經(jīng)娶妻生子,相認又如何處置譚二娘?宋人并不怎么忌諱以娼為妾,尤其是軍中武將更是百無禁忌,但皇城司守衛(wèi)皇城,天子衛(wèi)士,總要收斂些,才成了現(xiàn)在這個局面吧。
太陽落下山去,天色暗了下來,譚二娘帶著任店的小廝忙著點燈。這些大酒樓并不全靠自己的經(jīng)營,周圍的小腳店也是幫著他們做生意的,這里一時人多著個小廝過來幫襯一下也是常有的事。
徐平看著暗影里的段云潔,心中有許多話要說,卻又覺得說不出來。
沉默了好一會,才道:“我回京城有些日子了,你有沒有聽說?”
“當(dāng)然聽說了。你在邕州勇破交趾,又是朝里高高在上的大官人,滿開封城都傳遍了你的事,我怎么會沒聽說?”
“那為什么不去找我?我家里雖然不是十分富貴,但也有屋有宅,城外面還有千頃良田。而且如今在朝里也說得上話,你父親在邕州多年辛勞,朝廷總有賞賜?!?/p>
段云潔笑著搖頭:“是啊,你家里現(xiàn)在什么都有,還有妻子女兒?!?/p>
提起自己妻女,徐平一時說不出話來。
當(dāng)年在邕州,自己和段云潔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但因為離家遠任,怕家里妻女無法交待,徐平一直沒有捅怕這層窗戶紙。到了今天,與林素娘在一起過了這些日子,徐平心里反而放開了。這種事情也很難說明白,當(dāng)時遠隔萬里,日思夜想,總是想的如果闔家團圓會是如何幸福的事,結(jié)果真地回來了,總有點淡淡的失落。
從林素娘送走秀秀,徐平突然就覺得自己真娶上一兩房妾室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時人大多如此,真不蓄姬妾的反而另類。有的時候皇上都看不過眼,還會主動給大臣買婢妾,大家都習(xí)以常。甚至當(dāng)時他就想把秀秀討回來,不過與秀秀之間總是親情多于愛情,秀秀不提,徐平也不會提。
如今碰到了段云潔,她又落到了這個田地,徐平不由就動了心思。林素娘的性子,肯定是不想家里多出一個人來,但徐平真討回去她也不會怎樣,無非就是多動動心思管教罷了。妻主內(nèi),家庭和睦是對正妻的要求,其中就包括處理好妻妾關(guān)系。這個年代,真的內(nèi)宅不寧會受到懲罰的,曾經(jīng)有通判家里正妻善妒,妻妾不和,鬧得大了,無非是通判貶一官,正妻判離。雖然離了之后原來的妾也不能為妻,但官員可以另娶,總是朝廷的態(tài)度。
林素娘是典型的賢妻良母,不可能做出讓外人指責(zé)的事情來。她不愿意,也只會在事情成了之前想辦法,徐平真娶進門去,她自然會有另一套家法。
與段云潔就這么在黑影里坐著,徐平只是心里想想,最終也沒說出口來。
段云潔是段云潔,自小與父親輾轉(zhuǎn)各處為官,見多識廣,識文斷字,能力出眾,不是一般的女子。安穩(wěn)舒適的生活對她未必就有多少吸引力,她能照顧好自己,而且無論姿容還是學(xué)識氣度,無不是上上之選,憑什么給人家做妾?
自五代亂離,中原尤其是北方社會變動劇烈,很多傳統(tǒng)觀念都被打破了。在宋人眼里妾的身份已經(jīng)不像前朝那么低賤,法律地位上也有根本性的提高。但妾終究是妾,家里的秩序宋人看得比唐朝更重,一方面妾的社會限制很少,另一方面家里的地位卻又更嚴謹。
算了,段云潔終究還在喪期,這種話還是不說出口來。女子為父母守喪三年,不得嫁娶,法律還是有嚴禁的。當(dāng)然有宋以來這禁條越來越寬松,所謂“饑腸雷鳴無可奈,禮法雖從何足賴”,真正執(zhí)行中要寬松很多,北宋晚期干脆女子改為百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