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jié)令上還沒有入夏,諒州這里卻沒什么春天,到了夜晚酷熱難當。
徐平在州衙的后院,一個人坐在涼亭里,想著這場戰(zhàn)事,思考著細節(jié),防止自己疏忽了什么。
從被俘兵士的口中,徐平才知道交趾主將黎奉曉陣亡,不過他的尸體在石砲彈雨之下,早已成了肉泥。到底是一位名將,徐平讓人撿了尸骨,免強收斂了,用副好棺槨裝起來,等什么時候送還他的家人。
左思右想,徐平總覺得這一戰(zhàn)有這樣的戰(zhàn)果實在是僥幸。依他本來的意思,就是防住交趾人的進攻,熬過這場戰(zhàn)事,到了雨季就平靜下來。那時自己任期也到了,平平安安地回到京城去擔任新的職事。至于諒州這里日后會如何,自然由后續(xù)接任的官員去操心,自己做的已經(jīng)夠多了。
月亮還沒有升起來,滿天繁星閃爍,夜晚透著久違的寧靜。
徐平看著天上的星星,看著她們向著自己不停眨眼睛,驀然想起白天桑懌離去時那奇怪的神情,腦中靈光一閃,終于知道了為什么自己會覺得不對勁。
一切求穩(wěn),目標只是守住諒州,又不想滅交趾一國。
自己怎么會有這種想法呢?
苦笑了一下,徐平搖了搖頭,為什么不會有這種想法呢?
自己以文官領兵,有這種想法實在是正常不過,領兵的文官大多都會這種想法吧?把交趾兵全消滅了又怎么樣?甚至把交趾滅國又怎么樣?
又不是武將,再大的戰(zhàn)功也不能說明自己有多厲害,文官的能力怎么能用戰(zhàn)功來表示呢?田糧豐足,人民樂業(yè),這才是文官該做的事。
若不是有前世的記憶,徐平連奇怪的感覺都不會有,多年的地方官經(jīng)歷使他已經(jīng)成為這個時代典型的文官了。
細細想來,文官領兵最大的兩個麻煩,一個是不懂裝懂,愛出風頭就想學史書里的高人,動不動弄什么錦囊妙計,讓領兵將領立軍令狀。另一個就是自己這種心態(tài)了,一切求穩(wěn),首先想的是不出紕漏,而不是擴大戰(zhàn)果。
能夠克服這兩點的人當然也有,再加上有真正統(tǒng)兵打仗的能力,集這兩種優(yōu)點于一身的人就相當稀少了。
想到這里,徐平猛地站了起來。
“譚虎!”
“卑職在!”
“快馬傳我軍令,命韓道成無論如何也要把交趾軍隊拖住,命桑巡檢和張榮加快進軍速度,哪怕是要承擔一定的行軍減員,也要把交趾軍隊留下來!”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