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邊民的選擇（第1頁）

天圣十年十一月初六，因為大內(nèi)整修完成，改元明道。天下大赦，百官各加官一階，徐平由屯田員外郎晉升為都官員外郎。

天圣寓意二人為圣，明道則是日月當(dāng)空，年號清楚地表明，此時的劉太后依然把持著權(quán)力。雖然天子已經(jīng)二十三歲，太后卻沒有還政的跡象。不過風(fēng)向開始慢慢地改變，明鎬等人上書要求太后還政，雖然有的言辭激烈，也只是不報的結(jié)果，并沒有像范仲淹等人那樣被逐出中樞。

這次大赦最意外的獲利者是丁謂，本已經(jīng)移往道州編管的他由此得到了致仕的待遇，安然退休，意外得到了比老對頭寇準(zhǔn)更好的結(jié)局。

而左江道被徐平發(fā)往各州牢城的土官因事涉謀反，并沒有因此減刑，只有首告的黃知縣因為罪名較輕，得以活著回到邕州，住到了親家那里。

幾乎與此同時，黨項首領(lǐng)定難軍節(jié)度使、西平王趙德明去世，其子元昊繼位，依然封其為檢校太師兼侍中、定難軍節(jié)度使、西平王。

消息傳到邕州已是半月之后，徐平感覺不到升官的喜悅，只覺得整個世界開始慢慢改變，心里愈發(fā)不安。

李元昊現(xiàn)在還叫趙元昊，沒有正式反宋，但這個名字在歷史上實在是太過響亮，徐平雖然猛然一下記不起他有什么事跡，但攪亂大宋西北，由此引發(fā)一系列連鎖反應(yīng)的印象還是有的。

正經(jīng)說起來，西南地區(qū)無論是歷史上的儂智高叛宋，還是后來的交趾入侵邕、欽、廉三州，都與黨項在西北的崛起有關(guān)。沒有黨項人把大宋的注意力吸引到西北，并多次獲勝，這兩股勢力也沒有內(nèi)侵的勇氣。

這種大局勢下，徐平?jīng)Q定不再等待，急招桑懌到門州，集結(jié)軍隊，準(zhǔn)備先全力進(jìn)攻廣源州，再回師拿下諒州，暫時不顧慮交趾的反應(yīng)。

邕州邊境的形勢一天比一天緊張，但對底層民眾來說，生活卻沒有什么改變，依然日復(fù)一日地重復(fù)著他們生活的軌跡。

一小隊馬幫停在一處山間小路的岔路口，領(lǐng)頭的馬幫漢子從馬上抱下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拍了拍他的腦袋，笑著道：“臭小子，以后不要再這樣隨便就跟著人走路了，也就是我們幾個都是老實人，碰上那等心狠手辣的，定然把你賣到交趾去為奴為仆，那可就永世不得翻身！”

小馬蹄縮了縮脖子，認(rèn)真地問道：“帶了我這些路，要給你們多少錢？我只有大宋的銅錢，金銀沒有的?！?/p>

幾個漢子哈哈大笑起來，對小馬蹄道：“你這樣一個孩童，向你收錢不是咒我們不是人嗎？算了，你的銅錢自己留著，得閑了買個果子吃。還有，這一帶雖然是交趾的地盤，大宋的銅錢卻一樣通用，不用怕買不到東西?！?/p>

一邊說著，一邊從馬上拿下小半口袋，交給小馬蹄：“還有你的米，也一起帶著。你這樣弱小，能不能背得動？家離這里遠(yuǎn)不遠(yuǎn)？”

小馬蹄把半口袋米緊緊摟在懷里，口中道：“我家就在前邊，兩步路就到了！這些米我拿得動，找到你們前就是我自己背的！”

幾個漢子看小馬蹄警惕的樣子，紛紛笑著搖頭，也不再多說，向他告了別，沿著山間小路趕著馬繼續(xù)前行。

小馬蹄看著遠(yuǎn)去的馬幫，一直見不到人影了，才咬著牙把小半袋米背了起來，歪歪扭扭地向山中岔路走去。

雖然剛才說得輕松，真背到了身上，二十斤米依然沉重?zé)o比，對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來說，走在這樣的山間小路上可不是容易事。

此時已是冬天，山里比不得平地，明顯感覺得到寒意。剛開始的時候被山里寒風(fēng)一吹，小馬蹄還覺得手冷腳冷，走不了半里路，已經(jīng)是滿頭大汗。

好不容易走了兩三里路，小馬蹄只覺得手腳發(fā)軟，口干舌燥，心咚咚跳得厲害。那兩條腿好似已不是自己的了，鐵一般沉，抬也抬不起來。

路邊山石間一個缺口，里面生了一棵大樹，小馬蹄到了這里，再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在了拱出土來的樹根上。

大口大口地喘了一會氣，小馬蹄無奈地看著周圍。

此時天上的太陽懨懨西斜，看起來像是人的蒼白的臉，沒有一絲生氣。山風(fēng)吹在身上，小馬蹄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滿身的汗更加覺得冷得厲害。

連綿的大山看不到頭，只覺得一山更比一山高，一直綿延到天邊。

小馬蹄心中生出一種無力感，只覺得自己被遺棄在這個世界的角落，再也無力觸摸到人世間，那些自己牽掛的人就像在另一個世界那么遙遠(yuǎn)。

不如就把米放在這里吧，到村里后讓洪二叔來取，他是大人，不像自己一樣力氣小，必然能夠把米背回村里。

小馬蹄抱著膝蓋，看著天上的斜陽，一時拿不定主意。米放在這里，如果被別人拿走了怎么辦？就是自己藏得好，沒有人發(fā)現(xiàn)，甚至這山里可能今天就沒有第二個行人，可被山里的野獸發(fā)現(xiàn)怎么辦？那憨憨的熊瞎子，看起來笨笨的樣子，可是最會禍害人，再怎么藏得嚴(yán)它也能找到。更不要說還有山里的老鼠，各種飛鳥，它們可是沒有地方不到的。

小馬蹄越想，越是覺得這米自己一撒手就再也找不回來了，錯過了這一次，山里他親愛的人一輩子就再也吃不上香甜的白米。

這是蔗糖務(wù)種出來的大米，白白的，晶瑩透著光澤，一粒一粒好像是珍珠一樣，哪里是大山里的糙米可比。更何況就是糙米，山里人家一年到頭也未必有一粒到嘴里，剛收下來就被主家搶去收到了倉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