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大樹上,鳴蟬叫得聲嘶力竭,似乎在述說著夏天的無耐。
樹下,徐平半躺在竹椅上,手里搖著蒲扇,看著最近的邸報。這兩年里朝廷沒什么大事,在一些小事上沒命折騰,為了地方官的那幾畝職田,幾個月里下了兩回詔旨,又是要取消,又是要求清查丈畝貧瘠,就不想給小官們清靜日子過。倒是大宋最大的對頭契丹發(fā)生了劇變,上月舊主耶律隆緒去世,八子木不孤改名耶律宗真,即帝位。草原王朝的習慣,每次立新主都要折騰幾年,看起來短時間內(nèi)大宋北方無大事。
天圣九年,大宋皇帝趙禎二十二歲,尚未親政,新立契丹主耶律宗真十五歲,還是個迷茫少年,交趾國王李佛瑪三十二歲,正意氣風發(fā),黨項的李元昊二十八歲,作為王位繼承人已初露崢嶸。
東亞所有上得了臺面勢力的主人公都正當青壯年,悄悄醞釀著風暴。
位于邕州的徐平時刻關(guān)注著南邊交趾的動靜,隨著那里國內(nèi)的平靜,對外的勢頭越發(fā)咄咄逼人,首當其沖的就是邕欽廉三州。
兩地之間還有一個自立長生國的廣源州儂存福,這幾年擴張勢頭極猛,邕州只是靠波州和田州兩個老牌土州勉強擋住。徐平對儂存福不熟,一直關(guān)注著他那個歷史留名的兒子儂智高。儂智高這一年八歲,是個剛剛懂事的娃娃,要想鬧事怎么也得再等七八年。
也就是有儂智高這個念想,徐平覺得邕州怎么也能再平靜十年八年,自己任上是不會出事的,一直沒有對周邊勢力采取過激烈的動作。
不過這兩年,朝廷內(nèi)外都太平靜了,平靜地令徐平隱隱覺得不安,總感覺自己的如意算盤只怕是打錯了。
離徐平不遠的地方,秀秀坐在小凳子上做著針線,嘴里輕聲哼著什么不知名的歌謠。就連秀秀都已經(jīng)十五歲了,慢慢脫去了身上的孩子氣。
正在這時,秀秀突然輕快地道:“高大哥來了啊,這兩天怎么不見你,劉小妹姐姐昨天還說想你呢!”
高大全有些尷尬地道:“你一個小孩子懂什么,凈瞎說!”
見徐平看過來,高大全急忙行禮,把手里的一份單子遞過來:“官人,這是給金光寺修路的清單,您過一下目。”
徐平接過來,隨便看了兩眼,便交還高大全:“所有的錢數(shù)翻上一番,這幾位欽州的信眾都是大財主啊,不要辜負了他們?!?/p>
“錢數(shù)翻一番?”高大全迷惑不解地問。
“不錯,翻一番?!毙炱近c頭,“多出來的錢一部分發(fā)下去,讓弟兄們喝酒吃肉,剩下的你先存著,作為小金庫,以后也用得著?!?/p>
高大全還是有些不明白:“為什么?修佛寺是做善事,官人怎么——”
徐平笑道:“什么時候修佛寺也是做善事了?外面的孤寡老幼,吃不飽穿不暖的人,我天天施粥是做善事。這里大山連綿,道路崎嶇,你們到處鋪路修橋是做善事。邕州地方偏遠,不識教化,我印書建學堂是做善事。就是那些過了發(fā)解試的舉子,我掏荷包給他們路費進京趕考,也可以說是做善事。惟有這建佛寺,當不得吃,當不得穿,也就是和尚們念一聲彌陀佛,陪個笑臉說是我們做善事。他們說善事就真是善事了?”
高大全摸摸腦袋:“可信了佛的人都要心懷慈悲,也是教化風俗,斷了這里的各種淫祠,不也是善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