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黃師宓（第2頁）

“通判身居要職，終日忙碌，我們沒有要緊事情，哪里敢來叨撓?！?/p>

這里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了李安仁最重要的進貨渠道，不過草市已經(jīng)沒了，自從福建的人來，數(shù)千的人口聚在一起，從徐平住處到如和縣城這幾里路迅速就出現(xiàn)了不少店家，一日繁華似一日，已經(jīng)成了邕州僅次于州城的熱鬧所在，與武緣縣城也不相上下了。

客套幾句，便回到正題上來，徐平問旁邊一直坐著不說話的黃師宓：“聽說你是廣州人，不知都做些什么生意？”

黃師宓道：“回通判，廣州路遠(yuǎn)，學(xué)生都是販賣些輕貨，從廣州運緞匹過來，蠻人那里換些金銀朱砂，賺點小錢?！?/p>

李安仁笑道：“黃兄說得太客氣了，通判不是外人，這幾個月我多承蒙照顧，生意比以前好做了很多。通判，這位黃兄可不簡單，我認(rèn)識的蠻人還都是左江這里的，黃兄的生意卻在右江，那里可不是我們平常人能去的，利息也高。我聽說廣源州那里，盛產(chǎn)生金，一兩黃金才換一匹好緞，利息可不是我們做茶鹽生意能比的。黃兄，你說是不是？”

黃師宓默默地點了點頭，并不吭聲。

徐平冷眼看著，知道黃師宓與李安仁不同，對與自己合作并不熱衷。說起來也難怪，什么生意能比買賣金銀還賺錢？廣源州有大金礦，傳說那里幾十兩重的狗頭金都不少見，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不管真假，廣源州是所有土州里最有錢的總是沒錯，有錢勢力就強，近幾年隱約有成為蠻人首領(lǐng)的意思。

大宋的勢力在左江地區(qū)還說得過去，明面上各蠻酋都稱臣納供，小動作雖然不少，大的動靜卻也沒人敢鬧出來。右江地區(qū)就不同了，朝廷連維持面子上的羈縻也艱難。像廣源州這些地方，都是同時向大宋和交趾兩邊稱臣，在中間搖擺漁利。有好處的時候認(rèn)得大宋，沒好處時就做自己的山大王。

李安仁見黃師宓態(tài)度冷淡，也覺得尷尬，只好借喝茶遮掩。

徐平問黃師宓：“聽說你剛從廣源州回來，那里情形如何？”

“學(xué)生雖然與那里做交易，具體的情況也不清楚。只是聽說前些日子，那里的首領(lǐng)向朝廷納土稱臣，朝廷本來已經(jīng)允了，封首領(lǐng)為環(huán)衛(wèi)官。后來不知為什么又拒絕，并沒有告身到那里?！?/p>

徐平淡淡地道：“納土稱臣是表示對朝廷的忠誠，這位首領(lǐng)儂存福，胃口卻太大了些，竟然要朝廷讓他統(tǒng)管周圍數(shù)州。這且不去說，廣源州是我大宋邕州屬下的廣源州，太宗皇帝時已在治下，用得著他來納土？尤其可惡的是，向我大宋朝廷稱臣之前，他竟然先向交趾上表。大宋的官是這樣當(dāng)?shù)模俊?/p>

儂存福的書信先是到邕州，曹克明沒及細(xì)查，按慣例答應(yīng)了。報到轉(zhuǎn)運使司，王惟正問徐平的意見，徐平第一個反對。有前世的見識，徐平不會把這種虛名頭放在心上，看的是事情的本質(zhì)。儂存福是用武力手段吞并廣源州的，所謂納土稱臣不過是從宋朝這里要一個合法性，更別說還附帶其他要求。也就是現(xiàn)在邕州實力不濟，要不然這種人就該直接出兵滅掉，不然讓他吞并下去，那還得了？早晚要養(yǎng)成大患，他的兒子可是叫儂智高，徐平記著呢。

儂家在廣源州的崛起，源頭還在交趾。天圣五年，交趾貪圖那里的財富，出兵滅掉了原來的知州，又沒有實力長期駐守，留下了這個空子讓儂存福鉆了進去。宋朝對于交趾是大國，邕州相對于交趾實力卻不值一提，朝廷上上下下貪求和平，悶聲不響裝不知道這件事，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鬧大。如果再認(rèn)了儂存福為廣源州之主，面子上收回了廣源州，實際上卻助長了他的野心。

權(quán)衡之后，王惟正拒絕了儂存福的要求，讓他退回本州，別選原知州的后人任知州，就此雙方再無往來。

黃師宓聽了徐平的話，面不改色，沉聲道：“通判說的這些，學(xué)生倒是沒有聽說。那里的事情，學(xué)生只是知道個大概?！?/p>

“知道大概也就夠了。那你又知不知道，儂存福私自把屬地立為長生國，僭稱皇帝，立皇后，封其子儂智聰為南衙王？這可是明明白白地謀反了！”

黃師宓面容抽搐了一下，硬著頭皮道：“學(xué)生不知道。”

徐平盯著黃師宓，冷冷地道：“我告訴你，我這里給你們這些商人各種方便，甚至稅收得都不重，除了互通有無，朝廷還要讓你們做我大宋的耳目。蠻人一有異動，你們該自覺知會朝廷，而不是從中漁利！廣源州的事情早已遠(yuǎn)近皆知，你常年在那里做生意，竟然敢在我這里打馬虎眼！哼，曹知州那里多年不開刀，你們的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黃師宓低著頭，目光陰冷，看著桌子上的茶杯，一聲不吭。

“李安仁帶你來見我，本是好意，卻沒想到你是這樣人，枉廢了他的一副熱心腸。從今以后，邕州的生意你不要做了，免得以后引出什么禍?zhǔn)聛?。?/p>

李安仁沒想到是這種結(jié)果，張目結(jié)舌：“通判，這怎么使得？黃家多少代都是做這一路生意，這樣禁了，不是絕了他們家的生路？學(xué)生以后出去，怎么跟同行們交待？”

“交待什么？你也讓他們知道，做的雖然是蠻人生意，終歸還是我大宋的臣民，不要像這位黃師宓一樣，忘了自己姓什么！從今之后，邕州揭榜，黃師宓一家再敢到邕州與蠻人交易，以通敵叛國論處，殺！”

徐平并不知道，眼前的這位廣州進士，正是他前世歷史上儂智高起兵時的謀主，后來狄青平亂，殺死于昆侖關(guān)下的亂軍之中。但他卻很明白，廣源州儂家的勢力已延伸至邕州城外不足二百里的地方，論地盤，比邕州直接管轄到的地方都大。要不是右江地區(qū)還有老資格的田州與廣源州作對，波州李家擋住了左江，儂家就囊括左右江，勢力直到邕州城下了。

這個時候，凡是與廣源州說不清楚的，徐平都要趕出邕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