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往事如煙（第2頁）

徐平驚奇地坐直身子，看著段云潔。

段云潔笑道：“可不是嗎，沒想到他們里面識字的人可是不少。”

“哦，原來這樣，有意思?！毙炱娇炕匾巫由?，沉思一會，抬起頭來發(fā)現(xiàn)段云潔還站在那里，有些不好意思，“一點小事，讓你跑來。——你去忙你的吧，沒有別的事情?！?/p>

福建路自閩越時錢家就興文教，與旁邊的江西同為宋朝文化最發(fā)達(dá)的地區(qū)，讀書人極多，以至于有的州的發(fā)解試難度絲毫不下于省試殿試。

徐平倒是忘了這一點，福建移民來之前，集中在一起的本地幾百家農(nóng)戶也難找出幾個認(rèn)字的，有的人漢話都說不利索，各種技術(shù)的推廣不知費了多少事。沒想到這些福建人一來，讀書人竟多到能讓印書量明顯上升，這倒是一個意外之喜，很多時候讀書人的作用還真是不可替代的。

想了一會，徐平把譚虎叫來，吩咐他去找段方，以及高大全和黃天彪幾個人，晚上把移民的小首腦都叫到自己院子里，有話要找他們談。

移民到來正趕上農(nóng)忙時候，徐平怕耽誤農(nóng)時不敢折騰，只是讓他們自己大略分了組，由段方和黃天彪帶了縣里公吏帶著他們忙碌。現(xiàn)在季節(jié)過去，水稻都已經(jīng)插秧，甘蔗邊開地邊種，反正種得晚一點只是出糖量少，能收一點是一點，開好了地下年種起來更方便。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秀秀在門口彎腰看著桌子上擺的七八盞燈，好奇問徐平：“官人，這是什么燈？好亮！”

徐平道：“這是馬燈?！?/p>

秀秀撇撇嘴：“又騙人，這明明是油燈！”

“你說是油燈就是油燈吧。”

“官人，這里面用的什么油？怎么沒有煙？”

“這叫煤油，油輕了當(dāng)然沒有煙?！?/p>

“為什么油輕了就沒有煙？煤油又是從什么里面榨出來的？”

“煤油當(dāng)然是從煤里面來的，不是榨出來，是蒸出來的。秀秀今天晚上我很忙，你不要在這里問來問去了，有了空閑你再問好不好？”

“我也不稀罕問！對了，這個罩子——算了，我找劉小妹玩去！”

看著外面大群人進(jìn)來，秀秀氣乎乎地跑進(jìn)后院去，她還想問問那個透明的罩子是怎么回事呢，官人明明說玻璃制出來給她制一面最亮的鏡子的。

這個年代透明的玻璃已經(jīng)有了，不過透明的玻璃制品卻很少，大多都是來自海外，盛著價格不菲的玫瑰水之類的女人用的名貴東西。漢人都習(xí)慣用陶瓷器，玻璃制品的發(fā)展沒有動力，不能像前代那樣再冒充玉石，就更加沒什么感興趣了。不過海外來的透明玻璃瓶還是很珍貴，有人會特意收集起來。

以前徐平也沒有燒玻璃的動力，又不能吃又不能穿，他也不指望這個給自己賺錢，中牟那個巨大的田莊已經(jīng)吃不完花不完了。直到前些日子用附近的煤煉焦炭，這里的煤雖然多但品質(zhì)不好，煉不出能用來煉鐵的焦炭，只能用低一點的溫度煉成制鋼的炭，比木炭要好一些。這樣煉炭的過程中就伴隨著大量的煤焦油，徐平心血來潮把煤焦油分餾，竟然真制出了煤油。實際上他的前世煤油之所以叫煤油，就是因為最早是從煤里餾出來的，不過這技術(shù)出現(xiàn)沒幾年的時間，就流行起了從石油里制煤油，只在名字里留下了些微痕跡。

石油要想利用涉及的技術(shù)路線太復(fù)雜，徐平實在是打不起那個精神，但從煤里制煤油就簡單了很多，煉焦的過程中稍帶著就制出來了，徐平當(dāng)外不會放過這種好東西。

有了煤油當(dāng)然要制煤油燈，盛油的部分可以用瓷器，燈口剛好前些日子制出了馬口鐵，正好合適。但為了防風(fēng)，透明的燈罩必不可少，有了煤油燈再像以前那樣用紙糊的罩子就太可惜了，徐平轉(zhuǎn)過頭來又燒玻璃。

這附近河流很多，郁江邊就產(chǎn)質(zhì)量不錯的玻璃沙，這里還產(chǎn)芒硝和石灰?guī)r，都是澄清玻璃的材料。徐平也知道玻璃里加鉛能提高透明度，如和縣里就有鉛礦，所有的材料都齊備了，一點一點試也能制出透明的玻璃來。

今天是煤油燈第一次正式使用，秀秀看見了就有些不高興，以前有了什么新奇東西徐平都是先給她的，這次外面這么多盞，她還沒用過呢。趴在這里纏著徐平問東問西，就是表達(dá)自己不開心，前些日子徐平逗她開心說的好亮好亮的鏡子，她就要催著徐平給她做。

再不是從前在田莊里的閑散日子，徐平?jīng)]那么多時間陪她玩了。真正的鏡子要用氨水和硝酸銀，氨水可以從煉焦廢氣里收集再慢慢提純，或者直接用人畜排泄物發(fā)酵收集，硝酸銀卻很麻煩。關(guān)鍵是硝酸的制備，這個年代惟一可行的大概就是用濃硫酸和硝石蒸餾，濃硫酸又要用綠礬或者膽礬干餾，這工藝倒是從唐朝就有了，可徐平哪有時間與心情慢慢一步步去試？他也就是隨口逗逗秀秀，要等到一切上了軌道自己有時間才會實際去做。

鏡子到底是個好東西，這個年代可以到處去騙錢，制出了玻璃就沒有理由不制鏡子，錢簡直就像撿來的一樣。

譚虎引著人進(jìn)來，安排他們坐好，過來點起了煤油燈，一張桌子上放上一盞，亮得就跟白天一樣。

今天夜里，是徐平第一次認(rèn)真地跟這群八閩移民認(rèn)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