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期集（第2頁）

他身邊一個滿頭白發(fā)的老頭站起身來，磕磕絆絆連說不敢當(dāng)。

這是今年進(jìn)士中年齡最大的一位，名叫王鎬，河北澶淵人，已經(jīng)七十歲高齡，顫顫巍巍，眼看著風(fēng)大一點就要吹倒在地上。據(jù)說他原來是道士，按規(guī)矩是不能參加科舉的，因為出生的地方好，特旨給了他機會。

先拜長者是通行的規(guī)矩，本來儀式開始的時候，是眾人互拜罷了，由狀元代表大家拜長者，探花代表大家拜狀元。徐平來得晚了，只好一一行禮。

期集的主持人一般由進(jìn)士的前三名擔(dān)任，今年情況特殊，本來是徐平頂了趙概第三名的位置，結(jié)果來得晚，便依然由王堯臣、韓琦和趙概三人主持，徐平便專門當(dāng)他的探花郎。除此之外，徐平還被分配了主管題名小錄和掌酒果的職事，一是看重他現(xiàn)在的地位，再一個大家已經(jīng)聽說徐平家里有錢。兄弟的錢就是大家的錢，幾百人里窮秀才不少，免不了要吃大戶了。

讀書人的規(guī)矩多，幾百人的酒宴也是井井有條，包拯掌糾彈，文彥博掌儀禮，其他種種都各有人執(zhí)掌。三百七十七人的進(jìn)士期集，按排了職事的竟有六十多人，真不愧是大宋官僚的預(yù)備隊，在官事上都是無師自通。

酒過三巡，大家漸漸放開，都找熟識的人喝上兩杯。文彥博自然還是與包拯混到一起，韓琦兄弟同榜同第，自然是與他五哥韓璩在一起，徐平只有程浚一個人臉熟，也湊到了一桌上。

與程浚喝了兩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新科進(jìn)士，面白無須，面色沉穩(wěn)，來到徐平面前，拱手道：“在下嵇穎，字公實，宋城人，見過探花郎。”

徐平急忙起身回禮。

程浚見徐平站在那里不知說什么，起身附在他耳邊道：“嵇公實是本科掌計，云行帶錢出來沒有？”

徐平這才明白過來，急忙道：“帶了，帶了！公實兄，不知我該交多少錢？實不相瞞，小弟家里還算殷實，只管照實說就是?！?/p>

嵇穎面露難色，過了一會才道：“圣上特升云行為一等，實不相瞞，大家都是把你看作本科第三人。不過趙叔平（趙概字叔平）已為主持，但我這里依然是按你作第三人分配的，這卻有些為難。”

徐平忙道：“不妨事的，些許銀錢算什么！”

現(xiàn)在期集朝廷不賜錢，全靠新科進(jìn)士分?jǐn)?。嵇穎與狀元王堯臣是老鄉(xiāng)，知道他為人忠厚，又善理財，被推出來做名為掌計的財務(wù)主管。嵇穎為期集做的預(yù)算是一千五百貫足，按照名次分?jǐn)傁聛?，名次高的攤得多，名次低的攤得少，徐平第三人便是?fù)擔(dān)最重的幾個人之一，要出十五貫足錢。

收罷了錢，嵇穎特意對徐平解釋：“這只是期集的錢，印制《同年小錄》還要另外算。云行掌管此事，算過要花少錢后告訴我，我再征收。”

徐平點頭答應(yīng)了。《同年小錄》的編寫也是項大工程，時間又緊，編罷了還要找書鋪印刷。不過徐平已經(jīng)決定了，自己年前就制出了一套鉛字合金的鉛字，正好用在這上面。

旁邊程?？粗炱教豌y兩出來，眼中竟有些羨慕。費用分?jǐn)偸前纯婆e名次來的，他名次靠后，想出錢也沒辦法，揣著大把銀子很是郁悶。進(jìn)士期集就是這樣，有錢的沒個好名次，使不上力，名次高的不一定有錢，窮得厲害的還要到處借貸。徐平這種又有好名次又有錢的，畢竟是少數(shù)。

酒喝得差不多了，眾進(jìn)士便開始詩歌唱酬。

聚在這里的都是一時才子，這種場合不吟上兩首詩簡直就是侮辱了進(jìn)士的名頭，集子都不好意思印了。

徐平只是裝傻，作著他《同年小錄》主管的差事，把一首首詩詞記下來，將來印到小錄上，自己卻不上去出丑。

詩歌詩歌，這種場合作出來的詩不是用來詩朗誦的，而是用來唱的。不是這種場合，徐平也能做兩首詩出來，不上調(diào)子唱就是了。一旦要唱，便就要通音律，徐平湊上去就要露餡。這幾年的時間，徐平學(xué)會了做詩詞，但對音律還是一竅不通，只懂“陽關(guān)”“柳枝”兩個調(diào)子，都是用來送行的。給石延年送行還能將就一下，酒宴唱和就兩眼一抹黑了。

本科進(jìn)士有建州人阮逸這個音樂家，被推舉出來掌樂，沒兩把刷子還真不能上去獻(xiàn)丑。

沿續(xù)唐風(fēng)，宋人的很多詩還是能唱，所謂著調(diào)子唱詩，不同的調(diào)子用于不同的場合。看著是同一首詩，不同的調(diào)子卻會代表不同的含義，有時候要加虛字和聲，有時候要疊唱，不懂的人只會鬧笑話。了解了此時的風(fēng)俗，徐平對于抄后世的詩詞早已沒了興趣，不懂就是不懂，強行湊上去只會讓人笑話。

常見的曲子，“楊柳枝”、“渭城曲”用來送別，“小秦王”、“破陣樂”是凱歌，“竹枝”、“采蓮子”用于歌舞，“步虛詞”、“上清樂”是道樂，“涼州”、“拋球樂”、“三臺”用于酒宴，“瑞鷓鴣”祝壽，“木蘭令”卻是挽歌。

把曲子抽掉，這些都是合乎格律的律詩絕句，后人只當(dāng)詩來看，其實本來是歌詞，而且用于特定場合。不明白這一點，傻乎乎地上去吟一首流傳后世的名詩，肯定會被人笑破肚子，典型的不學(xué)無術(shù)。

徐平滿肚子的后世出名的詩詞，也只能用在書信上，也好顯現(xiàn)自己有著滿腹詩書，聚會場合的急才卻是應(yīng)付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