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平對這個時代的官制也不熟,看不出這官員是幾品官。不過看樣子,應(yīng)該是個在三司里面說得上話的,急忙上來見禮。
那官員仔細打量了徐平一遍,沉聲道:“你就是徐平?”
徐平見他面色不善,也不敢放肆,小心回答:“小的正是徐平。自來到京城就染了風寒,一直不見起色,沒去拜訪官人,萬望恕罪!”
那官員擺了擺手,并不糾纏這些,自我介紹:“本官李咨,忝為現(xiàn)任三司使。今日登門,有些事情與你商量。”
徐平吃了一驚,沒想到三司使會直接出面來談,原還以只會被個小官過來隨便打發(fā)他。要知道三司使被認為位比執(zhí)政,比宰相雖然差了許多,便與參知政事和樞密副使相差卻不大,是大宋最核心的幾位官員之一。
徐平忙上前重新見禮,在一邊陪坐的徐正和張三娘也嚇了一跳,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站了起來。
“我今日登門的目的,想必你們也已經(jīng)心里有數(shù),就是為了白糖生意要收歸官榷的事。”說到這里,李咨嘆了口氣,“這些事情,本來是要由鹽鐵副使和判官來處理的,但現(xiàn)在都職位虛懸,只好我來了。”
徐平?jīng)]敢接話。這事情他也有耳聞,朝廷讓孫奭和知制誥夏竦為首重議茶法,把李咨主持制定的貼射法廢了。廢了茶法之后朝廷又追究責任,鹽鐵副使和鹽鐵判官作為直接主管部門的領(lǐng)導,都被降官外放,一些具體負責的公吏甚至被流放沙門島,對三司相關(guān)人員的處罰相當苛刻。就連三司使李咨自己也受到了彈劾,不知什么時候就要被擼帽子。他對白糖專榷這么積極,只怕也存了個將功贖罪的心思,讓茶法的風波盡快過去。
三司是鹽鐵、度支、戶部三個部門的統(tǒng)稱,以三司使和副使總領(lǐng),其他每個部門都有副使和判官,作為主管官員。三司使總領(lǐng)三部,各部門不再設(shè)正使,以副使為長官。各種物品的專賣事宜基本都歸鹽鐵部,茶法出問題當然首先追究他們的責任,此時舊官已免,新官卻還沒上任。
為了陳茶,徐平一不小心也摻和進了茶法的漩渦中,聽了李咨的話,哪里還敢捊他虎須,只好小心說道:“有什么事,相公盡管吩咐?!?/p>
李咨沉著臉,手指在桌子上有節(jié)律地敲著,很久都沒有說話。
過了好長時間,李咨才道:“白糖專榷,我決心已下,上報了朝廷,也無人反對,只是讓我參詳。直說了吧,如今國用艱難,這么一條財路必須要收到三司屬下來,你們有什么要說的?”
徐正看了看徐平,默默退后了兩步。自從經(jīng)了上次事情,徐正就決定凡是與官府打交道的事情都交給兒子,自己不去著急上火地費那個心。
徐平上前一步,斟酌了一會,對李咨道:“我們都是合法做生意,朝廷說收就收上去,總要給我們點補償吧?”
李咨淡淡地道:“你們要什么補償?”
不等徐平回答,李咨又加上一句:“與你們合伙的另一家我自去說,你們不用理,只管說你們自己的話就好?!?/p>
這是個漫天要價的時候,徐平仔細想想才回答:“不說那間白糖鋪子,如何制白糖卻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朝廷把鋪子收了也沒什么用?!?/p>
“我當然知道,不然我來找你們干什么?”李咨面無表情,“你只管說,要怎樣才肯把白糖方子獻出來?”
徐平知道再東拉西扯也沒意思,狠下心直接問道:“我從來沒有想過獻出去,原來只想靠這一個方子安享一輩子的富貴。相公應(yīng)該知道,白糖鋪子一年賺的錢不少,足可以夠我們一家富貴一生了。絕了我們這一條財路,不知朝廷要用什么作為補償?”
“你想要什么?”李咨的面色平淡,不起波瀾。
徐平不上當,只是問道:“朝廷愿意給我們什么,相公何不說出來,讓我們仔細斟酌。”
李咨冷笑一聲:“斟酌?你們想斟酌什么?我上門來問,已經(jīng)是天大的恩典,只要你們的要求不太過分,我都會盡量滿足。如果貪得無厭,我自然會另想辦法,三司也不只是向你們買這一條路子?!?/p>
這話就有些赤裸裸威脅的意思了。不過這也是實話,三司衙門管了大半個朝廷的事務(wù),尤其是與錢相關(guān)的,無所不包,對付徐家這樣一個商戶,有無窮的辦法??梢宰屇阋晃腻X都得不到,自己哭著喊著乖乖把方子獻上去。當然為了朝廷的臉面,也為了自己名聲,李咨都希望徐平自己主動獻出來,不過卻不能獅子大開口。實際上這些年月主動向朝廷獻這類秘方的人并不少,真宗朝時獻制鍮石的方法是失敗的,這些年江南有人向朝廷獻浸銅法卻是成功的,就是使用鐵片從硫酸銅溶液里置換銅出來,使產(chǎn)銅量一下上升許多。那一家就被封了管銅礦的官,這才沒多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