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書堂出來,徐平也覺得臉上有些掛不住。
回到小院,秀秀看他臉色不好看,小心翼翼地問道:“官人,你這么快就回來,讀書讀得不開心嗎?”
徐平?jīng)]好氣地道:“哪個進(jìn)學(xué)堂會開心?”
秀秀沉默了一會,小聲說:“我自小做夢也想進(jìn)學(xué)堂,就是只有一天也是好的!我弟弟只有五歲,就幫著爹牧羊,誰不想讀書寫字,家里窮有什么法子?官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徐平搖搖頭:“這些道理我懂,人的地位不同,立場就不同,看事情的觀點也自然不同,怎么說都有道理。”
看著秀秀,突然道:“你想讀書寫字?我教你!”
秀秀吃了一驚,期期艾艾地道:“這自然是好。只是官人既然不想上學(xué)堂,又怎么會教人?”
徐平心道,你妹,我教不了你子曰詩云,我還教不了你上中下人口手嗎?
口中道:“詩賦我作不好,先生自然不高興。但教你幾個俗字,寫兩句村語,能讀能寫,又有什么難了?”
秀秀喜滋滋地道:“那也是我上世修來的福氣!”
徐平正在為林文思講的那些大道理煩惱,沒好氣地道:“福氣就是福氣,怎么會是上世修來的?只是你自己掙來的。我教你,自然是因為你聽話懂事,如果天天跟我淘氣,鬼才教你!”
秀秀不以為意:“那也謝謝官人了!”
說完,一個人到了書房里,擺弄里面的筆墨紙硯。
徐平一個人站在院子里發(fā)呆,這才認(rèn)真地仔細(xì)思考自己的前途,將來要不要讀書參加科舉,博一個功名。
剛才與林文思的對話已經(jīng)明白無誤地告訴了他,在這個時代,要想按正常程序讀書做官,靠嘩眾取寵是沒有用的,只會適得其反。想想那個在后世得享大名的柳永柳三變,任小說家再怎么吹捧美化他是當(dāng)世知名的大才子,皇帝怎么有眼無珠,也只是個科場不利。而在后世被捧上天去的那些奇才怪才,甚至名垂青史的大思想家,大多還是這一個結(jié)果,科場不利。
為什么?真都是當(dāng)政者有眼無珠疾賢妒能?兩宋最出類拔萃的思想家政治家王安石卻能科場高中,宰執(zhí)天下。雖然被政敵的仰慕者們編各種段子黑了上千年,他思想的光芒便就在那里,他挑起的思想爭論影響了這個民族上千年。
真正的人杰,自當(dāng)應(yīng)運(yùn)而生,澤被天下,而不是躲在角落里冷嘲熱諷,翻著白眼裝世外高人。沒有人是天生的神明,有所得必有所失,有意氣風(fēng)發(fā)必有妥協(xié)退讓。就看這得失之間,要去怎么選擇,怎么理解了。
到了哪山就要唱哪山的歌,想要眾人皆醉我獨(dú)醒的孤傲,還想要特立獨(dú)行的灑脫,自然就要承擔(dān)這種行為的后果。說句不好聽的,所謂的做**還想要立牌坊,不是每個世界都有病的。
從思想到行為,真地要完全融入這個世界?
徐平迷茫了,這種選擇太沉重,讓他有些恐慌。
最后終是嘆了一口氣,這種人生大事還是先放一邊,安心做個莊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