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樂不為所動。他像是在欣賞一場破綻百出的戲劇,又像是給那演員最后一記戲謔的掌聲:
「我只是覺得有意思。」
說著,他微微側(cè)首,目光掃過那片沉睡的鎮(zhèn)子,沿著黑瓦白墻、藤蔓蔽窗的巷弄,一路向遠,掃過祖堂方向那座靜立在夜色中的陰宅。那里,濃黑如墨的煙柱依舊緩慢翻騰,扭曲的氣味隱隱飄來。
「這么大個家族,百十來號活生生的人,一代又一代,竟然心甘情愿地被你這么個玩意兒」
他話音一轉(zhuǎn),目光重新落在連蓮身上。
「算了,叫什么東西不重要?!?/p>
「圈養(yǎng)著,供奉著,還美其名曰『祖宗保佑』、『家族榮光』?」
「嘿!這樂子,比霽陽城里的猴戲還精彩!」
話落的剎那,連蓮周身氣息猛然震動,素白長衣如浪翻飛,無風自動,獵獵作響!眼瞳深處,那冰封的幽潭洶涌澎湃,怒意如刀,幾乎要從雙眼中洶涌而出!
那三隻金眼依舊如山壓頂般,鎖死她所有可能的動念與反擊。那柄靜靜躺在少年手中的「劍」,明明未出一寸,卻如一頭洪荒兇獸,任她稍有異動,便可將其撕成碎片。
她極其清楚——自己,不是他的對手。至少此刻,不是。
一樂像是能看穿她那混雜著忿恨、屈辱與忌憚的每一道心理裂隙。他的笑容愈發(fā)燦爛,甚至帶著一點貓捉老鼠的殘忍。
他將額前那條白色布帶一點點纏回去,像是在給這場戲落幕。隨著布帶回位,那顆額上的金眼緩緩闔上,睫膜閉合,寒意稍歛。
可劍柄上的那顆金眼,依舊睜著,依舊轉(zhuǎn)動,依舊死死地凝視著連蓮。
「好了,天快亮了,戲也看夠了。」
一樂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關(guān)節(jié)噼啪作響,像是舒展了全身筋骨。他隨意將劍倒插入那個斜背著的粗麻布劍袋中,劍柄「嗤啦」一聲沒入布口。
「娘娘您呢,繼續(xù)吃您的『福緣』?!?/p>
他笑嘻嘻地朝連蓮拱手作揖,手勢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我呢,找個地方瞇一會兒,等著看明天那場『歸儀』大戲」
他拖長了語調(diào),金色的瞳孔里閃爍著令人生寒的戲謔。
說完這最后一句落幕詞,他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似的,晃晃悠悠地踢著腳下的泥濘碎石,步伐不急不緩。
「墳頭土,紙錢灰,蓮臺座上肉成堆,嘿!供品香,魂兒飛,娘娘笑納飽肚歸」
「莫問根,莫問源,吃得苦中苦?嘿!吃得人上人嘞——喂呀嘿!」
聲音越走越遠,卻如同水面投下的石子馀波,層層擴散,纏繞著空氣中揮之不去的香灰氣味與潮濕鐵銹氣,回響在這個鎮(zhèn)子的每一堵墻角、每一道裂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