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其1 香灰（第2頁）

他話說得夸張，聲音不小，引得早起經(jīng)過的兩三個鎮(zhèn)民側(cè)目，但那目光很快滑開。他們走得極快，腳步?jīng)]有一絲多馀的停留，眼中也無起伏波瀾，彷彿真的只是無意路過。

方回心頭一沉。他本不想理會，可一樂下一句話，卻讓他腳下一空。

「就是這講究得有點過頭了，你說是不是？像是不是給人住的?！?/p>

一樂的聲音忽然壓低，語氣像落進了潮濕墻縫的耳語?！覆幌袢俗〉模瓜駥ｉT擺出來給誰看的貢品架子，里頭的瓤子，嘿，怕是早就空了?！?/p>

那聲「瓤子」，說得又輕又準，像利刃插進方回腦中初來落棠鎮(zhèn)時那股違和感。他確實曾察覺這里異常地乾凈，乾凈得不自然，甚至不屬于一個真實有人居住的鄉(xiāng)鎮(zhèn)。墻面無塵、地面無泥、植物無生氣，每一寸空間都像被誰反覆清洗過，只留下一層空殼。

他強作鎮(zhèn)定，冷聲回應：「鄉(xiāng)鎮(zhèn)整潔，是旅游開發(fā)的要求?！?/p>

「旅游？」一樂像是聽見了什么荒唐的笑話?！妇湍銈冩?zhèn)口那塊風一吹就晃、都快掉漆的木牌子？還有那家大門緊鎖、玻璃后面貼著早已褪色菜單的『客來安』？」

他話說到這里，停了片刻，語氣一轉(zhuǎn)。「我看啊，這『開發(fā)』，是只開發(fā)了表面那層皮，里頭的東西早就掏空了?！?/p>

他忽地抬手，指向不遠處一棟比周遭房屋更高些、結(jié)構(gòu)更古老但保存得更完整的建筑。門前吊著一塊褪色的木牌，依稀能辨得出「方氏宗祠」幾個字。

「哎！那祠堂看著有點年頭啊，萬里哥，咱進去瞅瞅？」

不等方回回答，一樂已經(jīng)快步跑了過去。方回望著他背影，眉頭緊鎖，遲疑一瞬，還是邁開步伐跟了上去。

一股更濃郁、更沉重的香火氣撲面而來，里頭夾著木頭腐爛的味道，混著潮濕、灰塵與歲月的沉積。

祠堂內(nèi)部不大，光線昏黃，靠東側(cè)的墻壁開了一扇小窗，被半透明的紙封住，僅透進些微模糊天光。正中供案上點著兩盞長明燈，豆大的火苗靜靜顫動，映得供桌后那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黑中泛金，幽幽發(fā)亮。

墻上斑駁壁畫描繪著遠古開山闢土、獻牲祭祖的場景，線條粗獷，色彩早已斑駁，只馀蠻荒感與難以分辨的紅痕——那紅，不是硃砂，不是赭石，更像是血久乾后的暗沉痕跡。

一樂大搖大擺走進來，像進自己家后院，絲毫沒有對先祖的敬畏。他饒有興致地四下張望，手指甚至伸向那些落滿灰的墻面與畫作，動作隨意得過了頭。

「嘖嘖，畫得挺熱鬧就是這顏色，跟摻了血似的，看著有點膈應。」

他喃喃地說，語氣帶著一絲嫌惡，忽然停在供案旁。他俯下身，靠近香爐，鼻子猛地一吸，像是狗嗅到了藏在土里的什么。

方回的聲音在昏暗的祠堂中驟然響起，像一顆石子落入幽深死水。他語調(diào)里帶著難以掩飾的焦躁與斥責，馀音被四壁反彈，與那豆大的長明燈火交織成一種刺目的不和諧。

在祠堂這種地方，這種聲音本不應出現(xiàn)。

他不是沒想過要忍耐，可一樂的舉止實在過于放肆，像是在冷墓碑上貼滿紅紙，像是在塚頭點燈唱戲。他這番言語，不止是對祖先的無禮，更是對某種不該觸碰的規(guī)律的挑釁。

然而一樂像是沒聽見那聲「喂」，仍半蹲著，凝視著香爐中那堆香灰。

他眉頭皺起，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第一次收斂。

「萬里哥，你們這兒的香燒得夠狠啊?！顾Z調(diào)依舊輕快，卻多了幾分讓人說不清的沉靜與古怪。

他伸手指著香灰，那香灰竟非尋常的灰白色，而是類似于鐵銹紅的陰沉色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