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啦!」一樂接過水桶,眾目睽睽下,低頭就是咕咚咕咚幾大口。
有人發(fā)出倒抽氣聲,有人瞪大雙眼,像是等著看他當場倒下??伤皇呛韧旰竽四ㄗ欤伊嗽疑囝^:「不錯,真不錯!清涼帶甜,還有一點點嗯?」
他眉頭忽地皺起,將水桶往前一遞,指著桶底,語氣一轉:「你們瞧,那水底下是不是飄著點黑乎乎的東西?」
眾人聞言齊刷刷低頭,只見那水底,果然有幾縷不明的黑絲飄搖浮動。
一瞬間,老井邊落針可聞。
連六太公也眉頭深鎖,杖頭微頓,身子略晃了一下。
「這、這是什么?」終于有人膽怯地開口了。
「誰知道呢?」一樂聳聳肩,語氣竟還帶著點調侃,「爛樹根泡久了掉渣?井壁青苔老化了?我猜啊,這玩意兒八成早就在井底盤著了,王守業(yè)那點泥漿,頂多攪了個渾,讓它們浮上來罷了?!?/p>
說罷,他將水桶又塞回那面如土色的孩子懷里,拍拍對方的肩,笑得像是什么事都沒發(fā)生:「小兄弟,拿穩(wěn)了,別打翻了這桶圣水——萬一這水里真有『靈氣』呢?你這一潑,可就驚動了好幾層地脈深處的老神仙?!?/p>
這一句,把剛有些安靜的場子又攪得波濤再起。眾人眼神驟然變了,既懷疑、又惶恐。有人下意識地后退幾步,遠離那水桶,有人開始交頭接耳,聲音壓得極低,卻藏不住那種不安。
「我說啊,老爺子?!挂粯放ゎ^看向六太公,「您剛剛說得對,娘娘慈悲為懷,可也最忌不敬。但這不敬的,不止是從井口潑進來的水,還有從井底、順著地脈爬上來的東西。萬一這水底下真有什么見不得光的爛東西,那可就不是罰王守業(yè)能擺平的了。到時候啊,怕是得請娘娘親自出來收拾?!?/p>
說到這里,他笑了笑,語氣一轉:「不過我剛才也說了,我喝了,現(xiàn)在還活著,說不定這東西其實對身體好呢?要不,老爺子您也嘗一口?」
他將話音拖得極長,最后那句竟像是真心建議一般誠懇,卻讓原本站在他對面的六太公臉色驟變,手中的拐杖一緊,嘴唇張了張,卻什么話也沒說出來,只是死死盯著水桶里那一縷緩慢盤旋的黑絮。
而王守業(yè),此刻已經(jīng)趁亂溜之大吉。挑著空桶,腳底抹油,早沒了蹤影。沒人注意他,也沒人再想抓他。
一樂拍拍手,轉了個圈,像是完成了一場即興表演的藝人,朝眾人笑道:「行啦,熱鬧散了,水也喝了,我還沒中毒,娘娘也沒發(fā)怒,那就證明事情不大。諸位鄉(xiāng)親,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吧——」
他一面說,一面回頭沖方回眨了下眼,像是故意逗他,然后,毫不拖泥帶水地轉身踏入另一條側巷。那明黃的背影晃動著,踏在青石板上,竟沒有一點聲響。他嘴里還哼著那支聽不出調子的曲子,在晨霧漸淡的鎮(zhèn)道里漸行漸遠。
只留下井邊的鎮(zhèn)民,面面相覷,看著那桶水,一時再無人敢伸手。
方回站在原地,沉默不語。他的目光也停在那桶水上——那幾縷黑絮還在晃。
也許,那些黑色絮狀物,真的是青苔與腐葉。也許不是。
但為什么,連六太公都沒開口否認?
方回轉身時,忽覺腳下一輕,低頭一看,不知何時,他的鞋底竟黏上了一點濕濡濃黑的泥。
可他根本沒踩進井邊的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