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像被惹怒的鬼魂,挾著夜的濕氣狂拍門板,砰砰作響。旅店的瓦片顫得似要飛起,老木結(jié)構(gòu)吱嘎作鳴,灰塵被震得簌簌落下,在油燈昏黃微顫的光暈里漫天飄舞。
門外人影幢幢,擁擠不散。
打頭的正是白日里還陪著笑臉的鎮(zhèn)長,此刻面色陰沉。他肩膀微微佝僂,手不停地敲門,掌心拍得發(fā)紅也未停下。身后,幾個后生壯漢低頭攥著鋤頭、扁擔。再往后,是幾名披著舊羊裘的族老,皺紋如劃滿刀痕的老樹皮,佇立不語,氣氛壓抑得如臨墓地。
尤其那站在最邊上的六太公,拄杖而立,氣息陰沉。油燈光線一照,那張臉蒼白得發(fā)青,眼珠渾濁卻死死盯著屋內(nèi)。
「許閣主!許閣主!開開門!有急事!」
鎮(zhèn)長的聲音劈里啪啦地往外冒。
門吱呀一聲,緩緩開了一條縫。
她的身影被屋內(nèi)微弱的燈光從背后勾出一圈柔光。
「鎮(zhèn)長?各位鄉(xiāng)親?這么晚了,可是有事?」
她的眼神掃過眾人,神色不動,只是唇角的弧度極淺地挑了一下。
那些攥著鋤頭、扁擔的后生被他一看,身子便不自覺地一縮,手里工具彷彿燙手般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氣勢頓時消去一層。
鎮(zhèn)長咳了一聲,皮笑肉不笑地開口:「許、許閣主,實在對不住!這大晚上的來擾您清靜,咱們也是沒法子!這歸儀,就在眼前了!」
他話音一頓,側(cè)頭看了一眼六太公,隨即聲音拔高了幾分,語氣中多出了一種硬撐出來的「正氣」:
「歸儀啊,是咱方家百年傳下的頭等大事!是敬祖,是求安,是保佑娘娘法駕平安降臨的神圣時刻!可這時候啊,最忌外氣衝撞!最忌外人攪擾!許閣主您二位氣場重,身帶外頭陽火——這、這萬一要是衝撞了祖宗,驚擾了娘娘法身這后果,可是全鎮(zhèn)人都擔不起的呀!」
他話音剛落,后頭便有人忍不住壓低聲音插話:「就是!這節(jié)骨眼上還四處亂走,連后山都去,陰氣都亂了」
「昨夜那動靜,不是好兆頭」
話沒說完,便被人重重拉了一把。
氣氛一時凝滯,像懸在空中的利刃,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頭頂。
他用拐杖重重一頓地面,「咚」的一聲悶響,如同石鎚敲棺,讓門內(nèi)門外的人同時心頭一顫。
「許閣主是明白人,」他聲音嘶啞,「老朽就直說了?!?/p>
「為了祖宗安寧,為了娘娘降福,也為了咱落棠鎮(zhèn)上上下下幾百口子的命根子——」
「請閣主,連同這位小哥,即刻收拾細軟,離開落棠鎮(zhèn)?!?/p>
「等歸儀圓滿,老朽自會擺下酒席,親自向閣主賠罪?!?/p>
「賠罪」二字,他咬得極重,卻毫無歉意,語氣中只有不容置喙的驅(qū)逐與冷意,仿佛許幼煙與行云已不是來客,而是即將玷污「神圣儀式」的異物。
四周鎮(zhèn)民無聲,握緊的手指、發(fā)白的關(guān)節(jié)、無意識咬緊的下顎,在燈光下全都化為壓迫的默契。
整間旅店,成了這場悄然圍獵的風(fēng)暴中心。
行云的身形如上弦箭,在許幼煙身后一寸陰影中。他的呼吸輕得近乎無聲,那雙鷹隼般的眼早已鎖定——最前面那兩個后生,一個咽喉暴露,一個膝蓋微翹,他只需一步、一瞬、兩刀,便能將局勢瞬間撕裂成失控的血案。
他指尖輕動,柳葉形的薄刃已夾在指縫,細若秋毫,卻透出幽藍寒光,在夜色與燈火交錯間,如野獸牙尖反光。
一聲極輕的笑,如春水破冰,如玉珠墜盤,無預(yù)警地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