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5（第1頁）

india，wherenatureandmanareengagedinmass-production印度[1]：人與自然都豐產(chǎn)的地方

亞歷山大大帝發(fā)現(xiàn)了印度。那是耶穌誕生之前三百年的事情。但亞歷山大并沒有越過印度河走出多遠(yuǎn)，盡管他橫穿了錫克人的家鄉(xiāng)旁遮普地區(qū)[2]，卻從未深入這個國家的心臟地帶，那才是真正的印度人居住的地方，從那時候到今天，他們都生活在廣闊的恒河流域，北有喜馬拉雅，南是德干高原。當(dāng)歐洲人從馬可·波羅那里得到有關(guān)這片奇妙土地的第一手可靠信息時，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十八個世紀(jì)。葡萄牙人達·迦馬恰好也在這一時期抵達了馬拉巴爾海岸的果阿。

從歐洲到這片香料、大象和金色廟宇之地的海路剛剛建立，信息便如潮水般涌向地理學(xué)者，以至于阿姆斯特丹的地圖繪制師們不得不一直加班加點。從此以后，這個豐饒半島的每一個角角落落都被勘察了個徹底。本章將盡可能簡練地描述這片土地。

西北部，吉爾吉特嶺與蘇萊曼山脈將印度與其他世界隔開，其中，蘇萊曼山脈從阿拉伯海一直延伸到興都庫什山脈。北部屏障由喜馬拉雅山脈充當(dāng)，它從興都庫什開始，繞了個半圓，奔向孟加拉灣。

請記住一點，任何與印度有關(guān)的東西在規(guī)模上都能把歐洲比成小矮人，讓后者的地理數(shù)字看上去簡直可笑。首先，印度本身的面積就相當(dāng)于除俄羅斯外的整個歐洲。喜馬拉雅如果在歐洲，足夠從加來一直延伸到黑海。它有40座山峰的海拔比歐洲最高峰更高。它們的冰川平均長度是阿爾卑斯冰川的4倍。

印度是地球上最炎熱的國家之一，與此同時，它還有好幾個區(qū)域保持著年降雨量的世界紀(jì)錄（年均1270厘米）。它擁有逾3。5億的人口，使用150種不同的語言和方言。90%的人口仍舊依靠自己種植的糧食生活，若是哪一年降水不足，因饑荒而亡的人數(shù)就可以達到一年200萬（所取為1890年至1900年間的數(shù)據(jù)）。而現(xiàn)在，英國人已經(jīng)消滅了鼠疫，終結(jié)了這個國家內(nèi)部的種族沖突，修建起高大的房屋，引進了基本的衛(wèi)生保健體系（當(dāng)然由印度人自己買單），結(jié)果，他們的人口開始飛快增長，照這樣下去，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回到瘟疫饑餓橫行的日子了，嬰兒的死亡率是那樣高，以至于貝拿勒斯[3]的河岸石階上一直忙忙碌碌，二十四小時沒有停歇。

印度的大河都與山脈并行。在西面，印度河首先穿過旁遮普地區(qū)，然后突破北部山脈的圍困，為亞洲北部的潛在入侵者提供了一條直達印度中心地帶的便捷通道。而印度人的圣河恒河幾乎一路向東。在抵達孟加拉灣之前，布拉馬普特拉河匯入恒河，這也是一條發(fā)源自喜馬拉雅山脈的河流，也是一路朝著正東方向前進，直到被卡西丘陵逼迫，轉(zhuǎn)而掉頭向西，不久便匯入恒河。

恒河和布拉馬普特拉河流域是印度人口最稠密的地區(qū)。只有在中國還能找出幾個地方可與之匹敵。成百萬人擠在一起，必定會因為最基本的生存需求發(fā)生沖突。兩大河流形成的三角洲西岸潮濕、多沼澤，印度首要的制造業(yè)中心加爾各答便坐落在這里。

說到物產(chǎn)，恒河流域更常見的名稱是“印度斯坦”，或者說，真正的印度教之地，其中物產(chǎn)相當(dāng)豐富，若是沒有如此無望地受到長期人口過剩的困擾，僅此一地便足以供應(yīng)這一地區(qū)所有的需求尚有富余。排在首位的是稻米。印度、日本和爪哇人以稻米為食，并不是因為他們就只喜歡它，而是因為稻米的單位產(chǎn)量比已知的任何一種作物都要高。

種植水稻是件麻煩又困難的事。這不是個討人喜歡的說法，卻偏偏最能充分表達這一過程，成百上千萬的男男女女被迫花費大半生的時間，蹚在稀泥里，澆水施肥。因為水稻原本就是生長在稀泥里的。當(dāng)這些小小植物長到大約9英寸高時，還得靠人工把它們一一挖出來，移栽到水田里，田里必須一直有水蓋住泥土，直到收割時節(jié)才能經(jīng)由一套復(fù)雜的水渠系統(tǒng)將那惡心的泥漿排進恒河。說到這里，恒河還同時要供聚集到貝拿勒斯——很可能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城市，相當(dāng)于印度教系統(tǒng)中的羅馬——的虔誠信徒沐浴及飲用。直到今天，這渾濁的水還代表著無與倫比的神圣，能夠洗凈任何其他方式都無法滌清的罪惡。

恒河流域的另一樣物產(chǎn)是黃麻，一種植物纖維，早在一個半世紀(jì)以前就作為棉和亞麻的替代品被帶到了歐洲。這種樹皮首先要在水中浸泡數(shù)個星期，之后纖維才能夠被分離出來，送到加爾各答的工廠里加工成繩子、麻袋以及一種本地人穿著的粗糙服裝。

然后，還有靛藍(lán)的植物，從前我們的藍(lán)色染料就是從中提取出來的，直到最近發(fā)現(xiàn)了經(jīng)濟得多的方法：從煤焦油中提取。

最后，還有鴉片。人們原本是為了緩解風(fēng)濕病痛而種植它。當(dāng)一個國家的大部分人口的大部分時間都要泡在及膝深的泥湯里種植他們賴以糊口的口糧，這是不可避免的。

平原以外的丘陵坡地上，茶樹替代了古老的森林。這些灌木長出的小小葉片很值錢，而它們的生長需要炎熱潮濕的氣候，因此山坡是最好的選擇，在那里，沒有水會傷到它們?nèi)崮鄣母?/p>

恒河流域以南是三角形的德干高原。高原覆蓋著三種不同的植被。北部山地和西部高原是柚木產(chǎn)業(yè)的中心，這是一種非常結(jié)實的木料，輕易不會收縮變形，也不會腐蝕鐵。在蒸汽輪船出現(xiàn)之前，它是非常緊俏的造船物資，即便到了今天也有著廣泛的應(yīng)用。德干高原的腹地少有降水，是又一個極度干旱的地區(qū)，生長著棉花和數(shù)量極其有限的小麥。

至于沿海地帶，西有馬拉巴爾，東有科羅曼德爾海岸，它們降雨充足，能夠為大量人口提供足夠的稻米和小米，后者我們進口來喂雞，但在印度本地，那就是人們的主食，印度人不吃面包。

德干高原是印度唯一發(fā)現(xiàn)了煤炭、鐵礦和黃金礦藏的地方，但它們從未得到認(rèn)真開發(fā)，因為高原上的河流到處都是湍流，完全派不上用場，而在這樣一個本國人完全沒有財產(chǎn)也從來不會走出自己村莊的地方，很難有資金能夠用來修鐵路。

科摩林角以東的錫蘭島[4]事實上也是印度半島的一部分。橫在它與德干高原之間的?？撕{里遍布暗礁，必須時時疏浚才能保證可通航。在錫蘭和印度大陸之間，礁石與沙岸組成了一座天生橋，名叫“亞當(dāng)橋”，傳說亞當(dāng)和夏娃在違背神意而招致上帝震怒之后，就是循著這條路逃離天堂的。根據(jù)本地人的說法，錫蘭就是最初的天堂。和印度比起來，如今它依然是天堂。之所以這么說，不但是因為它的氣候、肥沃的土地、豐沛（但不過度）的雨水以及溫和的氣溫，還因為它逃離了印度諸多罪惡中最可怕的一種。它依然信奉佛教——這種宗教的精神境界太崇高，以至于普通的印度民眾完全領(lǐng)會不了，因而遭到了印度的背棄——從而避開了殘酷的種姓制度，直到最近，這種制度還是印度教中不可分割的部分。

地理和宗教信仰之間的關(guān)系往往比我們想象的更加緊密。在印度這個任何東西都是超規(guī)模的地方，宗教信仰千百年來一直主宰著人類的思想，如此徹底，如此絕對，以至于無論印度人說什么、想什么、做什么、吃什么、喝什么，或是小心翼翼地避免去說什么、想什么、做什么、吃什么、喝什么，它都深深摻雜其間，不可分離。

在其他國家，宗教信仰也常常會影響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國人崇敬他們過世的祖先，會將祖父母葬在南坡。于是，留給他們耕種日常主食的就只有寒冷多風(fēng)的北坡了。這種對過世親人的感情原本值得大加贊賞，可結(jié)果卻是讓他們的孩子忍饑挨餓，不是死去就是被賣作奴隸。的確，由于奇怪的禁忌和玄妙的神圣祖宗成法，幾乎任何種族（包括我們自己）都有缺陷，后者更是常常阻礙整個國家的發(fā)展。

要理解宗教信仰究竟是如何影響印度教國家的，我們必須向前回溯，直至接近史前時代，那比希臘人初次抵達愛琴海岸還要早上至少三十個世紀(jì)。

那時候，居住在印度半島的是黑皮膚的達羅毗荼人，他們很可能是德干高原最早的居民。雅利安人（我們美國人自己也是其中一個分支）本身分裂成兩支后，離開中亞的故園，尋找更宜人的地方。其中一支向西移動，在歐洲定居下來，之后又橫渡大洋，占領(lǐng)了北美。另一支向南，艱難穿越興都庫什和喜馬拉雅之間的山口，占據(jù)了印度河、恒河與布拉馬普特拉河流域，進而深入德干高原，隨后沿著介于西高止山脈和阿拉伯海之間的海岸地帶行進，最終抵達了印度南部和錫蘭。

新來者擁有原住民無法比擬的精良武器，像大部分強大種族對待弱小種族那樣對待后者，嘲弄地稱后者為“黑人”，奪走他們的農(nóng)田，每當(dāng)不足時就偷走他們的女人（翻越開伯爾山口的路途太艱難，不允許他們從中亞帶來多少女人），只要看到一點反抗的苗頭就殺死他們，強迫幸存者退居到半島上最荒蕪的地方，任由他們自生自滅——要是餓死了倒更合心意。但到目前為止，達羅毗荼人依舊遠(yuǎn)比雅利安人多，結(jié)果就是，低水平文明始終威脅著較高水平的文明，隨時可能對其產(chǎn)生影響。唯一的預(yù)防之道就是將“黑人”牢牢禁錮在他們的地盤上。

如今的雅利安人同我們種族的所有人一樣，總是傾向于將社會劃分成許多嚴(yán)格區(qū)分的社會階層，或者說等級?！暗燃墶庇^念遍及全球，即便是處于今天這個開明年代的美國也不例外。它無處不在，從我們基于不成文的社會偏見而對猶太人的歧視，到南部某些州強迫黑人在搭乘公共汽車時只能進入“吉姆·克勞車廂”的成文法律[5]都是如此。紐約是個兼容并包的城市，這是世界公認(rèn)的，然而，我可能這輩子都無法知道，有哪里可以容我與一位深色皮膚的朋友共進晚餐；我們的火車也以為白人提供鉑爾曼臥鋪車廂和座席車廂的方式向我們的等級致敬。我不太了解哈萊姆區(qū)[6]的黑人等級系統(tǒng)，卻看到過太多德裔猶太家庭在將女兒下嫁給波蘭裔猶太人時所表現(xiàn)出來的屈辱。由此可以推知，“我們和普通人類是不同的”這類想法實在非常普遍。

然而，在我們這里，等級體系從來沒能發(fā)展成社會和經(jīng)濟行為的嚴(yán)格法則。從一個等級通往另一個等級的大門看起來是嚴(yán)守緊閉的，可人人都知道，只要推門的力氣夠大，或是手握一把小小的金鑰匙，或是在門外敲打窗戶制造出足夠大的響動，這扇門遲早是走得進去的?？稍诹硪活^的印度，勝利者雅利安人卻用磚石將各階層之間的大門砌死了，一旦所有社會群體都被鎖進各自的小小隔間，便被迫從此禁足其中。

這樣一套系統(tǒng)的出現(xiàn)絕非偶然。人們不會眨眨眼就將它發(fā)明出來，卻只是為了讓自己開心或讓鄰居難受。在印度，這是恐懼造成的。神職人員、武士、農(nóng)民和散工是雅利安征服者原本的社會階層，當(dāng)然，在人數(shù)上他們完全無望與剛占下的這個國家里的達羅毗荼人相抗衡。自然，他們要找出某種方法來讓黑皮膚的人待在“合適的位置”上。只是在完成這一目標(biāo)的過程中，他們多走了一步，這是其他任何種族都不敢邁出的一步。他們?yōu)樽约壕幵斐龅摹胺N姓”制度賦予了宗教性，宣布婆羅門教只包括三大高階種姓，扔下他們身份較低的同胞自動隔絕在精神領(lǐng)域之外。隨后，為了確保自己不受出身“卑賤”者的玷污，每個種姓都有一套復(fù)雜的禮儀儀式和神圣習(xí)俗作為屏障，到最后，除了本階層成員，沒人能在那毫無意義的“禁忌”迷宮里找到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