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初讀到法國女作家瑪格麗特。杜拉斯作品是在一本名為《情人》的中篇小說集里,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情人》在中國的最早亮相,從時間上看,這本由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的《情人》時間是1986年2月,而原書的前言中寫道:“《情人》是女作家瑪格麗特。杜拉(這是當時的譯法)1984年出版的作品,獲當年法國享譽最高的龔古爾文學(xué)獎?!倍邥r間只差兩年,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這位法國女作家的作品,在中國逐漸被人們所熟知。特別是在文學(xué)界,幾乎沒有一個女作家沒有讀過杜拉斯的。
在我眼中,杜拉斯的寫作,首先是一種“野性的”寫作,她是那種從不參考某種理論、某種已成體系的作家,她是敏感的、天然的、極端的、錯亂的、迷狂的。我的第一部長篇小說《迷狂季節(jié)》從書名就可以看出,我是一名杜拉斯的“中毒者”。
能夠“野性”寫作的人是需要一點天才的,杜拉斯的作品,充滿了那樣一種似醉非醉的凌亂效果和錯位感,那種境界十分令我著迷。在《物質(zhì)生活》中,關(guān)于寫作她談得較多,我最喜歡的句子是:
“寫作并不是敘述故事。是敘述故事的反面。是同時敘述一切。是敘述一個故事同時又敘述這個故事的那種空失無有。是敘述一個由于故事不在而展開的故事。洛爾。瓦。斯泰因是被s。塔拉舉行的一場舞會給毀了。洛爾。瓦。斯泰因恰恰又因s。塔拉一場舞會而得以形成。”
我是這樣理解杜拉斯的,以我的小說《有毒的婚姻》為例,《有毒的婚姻》不是在敘述一個故事,而是在敘述一個“空缺”,講述男主人公一直不露面的情況下,一個家庭男女之間究竟會變成怎樣。如果沒有男主人公的“缺席”,《有毒的婚姻》這個故事就無法形成。
這個故事在寫之前,我只知道“丈夫米克一夜未歸”這件事,其他事我一無所知,我不知道故事將怎樣展開,心里清楚的只是我要寫一本男主人公始終沒出現(xiàn)的書。在《有毒的婚姻》快要結(jié)尾的部分,我讓“丈夫米克”出現(xiàn)了一下,這本書出版之后,有評論家告訴我,如果始終那不讓那位神秘人物出場,將會更好。可惜書出版以后就無法更改,但現(xiàn)在版本的《有毒的婚姻》反響也很不錯。
杜拉斯影響了我的敘事方式。
在《情人》中,她的敘事方式斑斕交錯,充滿了低沉的、灰色的、明亮的、簡潔的、冗長的、時間錯亂的、線條清晰的……各種各樣相互矛盾的東西交織在一起,像一段復(fù)雜無比、交錯扭結(jié)的織物,你可以把它看成一團亂麻,也可以將它視為一件藝術(shù)品。
我最近的一部小說,寫我19歲在軍校當女學(xué)員時,徒步到延安去旅行的經(jīng)歷,作品剛剛寫完,暫定名為《凝望延安》,這部小說在寫法上,我覺得是我“中毒”最深的一部,我情不自禁地成為一名杜拉斯“中毒者”,這部原本可以被歸類為“軍事題材”的小說,卻被我敘述得斑斕且飛揚,在這部小說中,我找到了一種全新的敘事途徑,結(jié)構(gòu)上“三度”時空錯位相連,敘述語言上迷狂且飛翔,在這部書中,到處能夠找到杜拉斯在《情人》中的那種意境。我喜歡杜拉斯的這種敘述:
“城市喧鬧聲很重,記得那就像一部電影音響放得過大,震耳欲聾。我清楚地記得,房間里光線很暗,我們都沒有說話,房間四周被城市那種持續(xù)不斷的噪音包圍著,城市如同一列火車,這個房間就像在火車上。窗上都沒有嵌玻璃,只有窗簾和百葉窗。在窗簾上可以看到外面太陽下人行道上走過的錯綜的人影?!?/p>
我喜歡這種有光、有影、憑著自己的感覺系統(tǒng)來敘述一件事的寫法,我是一個很感性的作家,對眾多觀念、形態(tài)、主義、教學(xué)、學(xué)問不感興趣,我所有的寫作都是從我自身的身體出發(fā)的,當然這個“身體”包圍頭腦和軀體兩部分。今年6月,我在現(xiàn)代文學(xué)館講演時,還特別談到這個問題,作家僅僅用“頭腦”寫作是不夠的,杜拉斯就曾經(jīng)說過:“作家的身體也參與寫作”,但純粹的“身體寫作”其實也是不存在的,頭腦必須在場,全身同時感應(yīng),藝術(shù)品才有可能產(chǎn)生。
《一個分成兩辦的女孩》曾被人說成是“身體寫作”:
“夜里,我做了平生第一個與性有關(guān)的夢:夢里出現(xiàn)一個人影,一左一右裂成兩半。他們讓我坐在床沿上,然后把我的上衣脫了,他們分別把手放在我的乳房上開始摩挲。我無法看清他們的臉,屋里光線暗淡,有云霧般的灰褐色光團在眼前繞來繞去,我像中了催眠術(shù)一般,聲音嘶啞,嘴巴像死魚般地一張一合,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一個分成兩辦的女孩》也是中了杜拉斯的“毒”之后寫出的作品,杜拉斯使我理解到寫作那種自由自在狀態(tài)的可貴,她說:“所以,你看,我寫作并無目的。我覺得我寫就是因為非寫不可。”
這種“非寫不可”也就是我后來放棄原先的職業(yè)(曾經(jīng)是一名軍人),全身心投入到寫作中去的惟一理由。長篇小說的寫作,是需要一個相對穩(wěn)定的心態(tài),沉下來,生活相對有規(guī)律,感情避免大起大落,一個卷在情感漩渦之中的女人,是很難靜下心來寫作的。
“非寫不可”是因為思緒如泉涌,句子一句接一句地來到指尖,我坐在電腦前,將它們逐一敲出來,我聽得見小說中人物說話的聲音,他們的風(fēng)衣在風(fēng)中發(fā)出“噗噗”的響聲,他們在餐館里吃東西,陽光的顏色,盤子里的氣味,女人的妝容,華麗的飾物……?!胺菍懖豢伞笔且粋€非常好的狀態(tài),讓一個作家感到難以言說的愉悅,這種“愉悅”是一般不寫作的人極難體會得到的。
關(guān)于“男人寫的小說”,我和杜拉斯的看法是一致的,在《物質(zhì)生活》的一篇文章中,杜拉斯這樣寫道:
“我常常這樣說,現(xiàn)在可以不受約束地談?wù)勥@件事。即關(guān)于男人寫的小說。存在著一種男性文學(xué),廢話連篇、喋喋不休,被學(xué)問教養(yǎng)纏得動彈不得,思想充斥累贅沉重,觀念形態(tài)、哲學(xué)、變相的論述評論塞得滿滿的,這種文學(xué)已不屬于創(chuàng)作范圍,而是另一種東西,屬于一種傲氣,是一種一般表現(xiàn)老板地位的那種東西,完全沒有特異性?!?/p>
所以,我從不忌諱“女作家”這種說法,因為“女作家”意味著意境上優(yōu)于男性,文字上優(yōu)于男性,感覺上優(yōu)于男性,我也不理解別的女作家為什么害怕被稱為“女作家”,而喜歡被人稱做“作家”。杜拉斯說:“普魯斯特不屬于男性文學(xué)。這才是文學(xué)?!?/p>
杜拉斯“中毒”者,將會更加張揚一種從女性身體出發(fā)的寫作,而不是從什么主義什么學(xué)問出發(fā)的寫作,概念在先的寫作令人痛不欲生,而自由自在的、由野草從身體的各個地方生長出來的寫作,才是“最酷”的寫作。我目前正在寫的《狂野青春》三部曲就是這樣一個長篇系列,它的第一部已出版,第二部正在寫作之中,杜拉斯的“毒”會在書中繼續(xù)蔓延,我慶幸,我是一名杜拉斯的“中毒”者,我會寫出更好的小說,這種自信源于才華,也源于對法國女作家瑪格麗特。杜拉斯的崇拜和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