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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貳章 醉中夢話(第1頁)

夢雖然不是事實,

然而總是我們做的夢,

所以也是人生的重要部分。

天下不少遠望著星空,

雖然走著的是泥濘道路的人,

我們不能因為他滿身塵土,

就否認他是愛慕閃閃星光的人。

講演

“你是來找我同去聽講演的嗎?”

“不錯,去不去?”

“嚇!我不是個‘智識欲’極旺的青年,這么大風——就是無風,我也不愿意去的。我想你也不一定是非聽不可,盡可在我這兒談一會兒。我雖然不是什么名人,然而我的嘴卻是還在。剛才我正在想著講演的意義,你來了,我無妨把我所胡思亂想的講給你聽,講得自然不對,不過我們在這里買點東西吃,喝喝茶,比去在那人叢里鉆個空位總好點吧?!?/p>

來客看見主人今天這么帶勁地談著,同往常那副冷淡待人的態(tài)度大不相同,心中就想在這里解悶也不錯,不覺就把皮帽、圍巾都解去了。那房主人正忙著叫聽差買栗子、花生,泡茶。打發(fā)清楚后,他又繼續(xù)著說:

“近來我很愛胡思亂想,但是越想越不明白一切事情的道理。真合著那位坐在望平街高塔中,做《平等閣筆記》的主筆所謂世界中不只‘無奇不有’,實在是‘無有不奇’。carlyle這老頭子在sartorresartus中《自然的超自然主義》(naturalsupernaturalism)一章里頭,講自然律本身就是一個不可解的神秘,所以這老頭子就覺得對于宇宙中一切物事都糊涂了。我現(xiàn)在也有點覺得什么事情我都不知道。比如你是知道我怕上課的,自然不會愛聽講演。然而你經(jīng)過好幾次失敗之后,一點也不失望,還是常來找我去聽講演,這就是一個haeckel的《宇宙之謎》所沒有載的一個不可思議的事。哦!現(xiàn)在又要上課了,我想起來真有點害怕。嚇!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從前我們最高學府是沒有點名的,我們很可以自由地在家里躺在床上,或者坐在爐邊念書。自從那位數(shù)學教授來當注冊部主任以后,我們就非天天上班不行。一個文學士是坐硬板凳坐了三千多個鐘頭換來的。就是打瞌睡,坐著睡那么久,也不是件容易事了。怕三千多個鐘頭坐得不夠,還要跑去三院大禮堂,師大風雨操場去坐,這真是天下第一奇事了。所以講演有人去聽這事,我抓著頭發(fā)想了好久,總不明白。若說到‘民國講演史’那是更有趣了。自從杜威先生來華以后,講演這件事同新思潮同時流行起來。杜先生曾到敝處過,那時我還在中學讀書,也曾親耳聽過,親眼看過。印象現(xiàn)在已模糊了,大概只記得他說了一大陣什么自治、磚頭、打球……后來我們校長以‘君子不重則不威’一句話來發(fā)揮杜先生的意思。那時翻譯是我們那里一個教會學堂叫做格致小學的英文先生,我們那時一面聽講,一面看那潔白的桌布,校長的新馬褂,教育廳長的臉孔,杜先生的衣服……我不知道當時杜先生知道不知道howwethink。跟著羅素來了,恍惚有人說他講的數(shù)理哲學不大好懂。羅素去了,杜里舒又來。中國近來,文化進步得真快,講演得真熱鬧,杜里舒博士在中國講演,有十冊演講錄。中間有在法政專門學校講的細胞構(gòu)造,在體育師范講的歷史哲學,在某女子中學講的新心理學……總而言之普照十方,凡我青年,無不蒙庇。所以中國人民近來常識才有這么發(fā)達。太戈爾來京時,我也到真光去聽。他的聲音是很美妙的。可惜我們(至少我個人)都只了解他的音樂,而對于他的意義倒有點模糊了?!?/p>

“自杜先生來華后,我們國內(nèi)名人的講演也不少。我有一個同學他差不多是沒有一回沒去聽的,所以我送他一個‘聽講博士’的綽號,他的‘智識欲’真同火焰山一樣的熱烈。他當沒有講演聽的時候只好打呵欠,他這樣下去,還怕不博學得同哥德、斯忒林堡一樣。據(jù)他說,近來很多團體因為學校太遲開課發(fā)起好幾個講演會,他自然都去聽了。他聽有‘中國工會問題’,‘一個新實在論的人生觀’,‘中外戲劇的比較’,‘中國憲法問題’,‘二十世紀初葉的教育’……我問他他們講的什么,他說:‘我聽得太多也記不清了,我家里有一本簿子上面貼有一切在副刊記的講演詞,你一看就明白了?!氯思矣浀貌粚?,每回要親身去聽,又恐怕自己聽不清楚,又把人家記的收集來,這種精益求精的精神,是值得我們模仿的,不過我很替他們擔心。講演者費了半月工夫,遲睡早起,茶飯無心,預備好一篇演稿來講。我們坐洋車趕去聽,只恐太遲了,老是催車夫走快,車夫固然是汗流浹背,我們也心如小鹿亂撞。好,到了,又要往人群里東瞧西看,找位子,招呼朋友,忙了一陣,才鴉雀無聲地聽講了。聽的時候又要把我們所知道的關(guān)于工會、憲法、人生觀、戲劇、教育的智識整理好來吸收這新意思。講完了,人又波濤浪涌地擠出來。若使在這當兒,把所聽的也擠出來,那就糟糕了。”

“我總有一種偏見:以為這種public-lecture-mania是一種yankee-disease。他們同我們是很要好的,所以我們不知不覺就染了他們的習慣。他們是一種開會、聽講、說笑話的民族。加拿大文學家stepkenleacock在他的mydiscoveryofengland里曾說過美國學生把教授的講演看得非常重要,而英國牛津大學學生就不把lecture當做一回事;他又稱贊牛津大學學生程度之好。真的我也總懷一種怪意思,因為怕挨罵所以從來不告人,今日無妨同你一講。請你別告訴人。我想真要得智識,求點學問,不只那東鱗西爪、吉光片羽的講演不濟事,就是上堂聽講也無大意思。教授盡可把要講的印出來,也免得我們天天冒風雪上堂。真真要讀書只好在床上、爐旁、煙霧中、酒瓶邊,這才能領略出味道來。所以歷來真文豪都是愛逃學的。至于swift的厭課程,gibbon在自傳里罵教授,那又是紳士們所不齒的……”

他講到這里,人也倦了,就停一下,看桌子上栗子、花生也吃完了,茶也冷了。他的朋友就很快地講:

“我們學理科的是非上堂不行的。”

“一行只管一行,我原是只講學文科的。不要離題跑野馬,還是談講演吧,我前二天看mcdougall的《群眾心理》,他說我們有一種本能叫做‘愛群本能’(gregariousinstinct),他說多數(shù)人不是為看戲而去戲院,是要去人多的地方而去戲院。干脆一句話,人是愛向人叢里鉆的。你看他的話對不對?”

他忽然跳起,抓著帽和圍巾就走,一面說道:“糟!我還有一位朋友,他也要去三院瞧熱鬧,我跑來這兒談天,把他在家里倒等得慌了。”

“還我頭來”及其他

關(guān)云長兵敗麥城,雖然首級給人拿去招安,可是英靈不散,“吾舌尚存”,還到玉泉山,向和尚訴冤,大喊什么“還我頭來”!這是多么驚心動魄的事,萬想不到我現(xiàn)在也來發(fā)出同樣陰慘的呼聲。

但是我并非愛做古人的鸚鵡,實在有不得已的苦衷,在所謂最高學府里頭,上堂,吃飯,睡覺,匆匆地過了五年,到底學到了什么,自己實在很懷疑。然而一同同學們和別的大學、中學的學生接近,常感覺到他們是全知的——人們(差不多要寫做上帝了)。他們多數(shù)對于一切大大小小、長長短短的問題,都有一定的意見,說起來滔滔不絕,這是何等可羨慕的事。他們知道宗教是應當“非”的,孔丘是要打倒的,東方文化根本要不得,文學是蘇俄最高明,小、中、大學都非專教白話文不可,文學是進化的(因為胡適先生有一篇文學進化論),行為派心理學是唯一的心理學,哲學是要立在科學上面的,新的一定是好,一切舊的總該打倒,以至于戀愛問題女子解放問題……他們頭頭是道,十八般武藝無一不知。駑拙的我看著不免有無限的羨慕同妒忌。更使我贊美的是他們的態(tài)度,觀察點總是大同小異——簡直是全同無異。有時我精神疲倦,不注意些,就分不出是誰在那兒說話。我從前老想大學生是有思想的人,各個性格不同,意見難免分歧,現(xiàn)在一看這種融融泄泄的空氣,才明白我是杞人憂天。不過凡庸的我有時試把他們所說的話,拿來仔細想一下,總覺頭緒紛紛,不是我一個人的力幾秒鐘的時間所能了解。有時嘗盡艱難,打破我這愚拙的網(wǎng),將一個問題,從頭到尾,好好想一下,結(jié)果卻常是找不出自己十分滿意解決的方法,只好歸咎到自己能力的薄弱了。有時學他們所說的,照樣向旁人說一下,因此倒得到些恭維的話,說我思想進步。榮譽雖然得到,心中卻覺慚愧,怕的是這樣下去,滿口只會說別人懂、自己不懂的話。隨和是做人最好的態(tài)度,為了他人,失了自己,也是有犧牲精神的人做的事;不過這么一來,自己的頭一部一部消滅了,那豈不是個傷心的事情嗎?

由贊美到妒忌,由妒忌到誹謗是很短的路。人非圣賢,誰能無過,我有時也免不了隨意亂罵了。一回我同朋友談天,我引美國cabell說的話來泄心中的積憤,我朋友或者猜出我惱羞成怒的動機,看我一眼,我也只好住口了?,F(xiàn)在他不在這兒,何妨將cabell話譯出,泄當時未泄的氣。cabell在他那本怪書,名字叫做《不朽》(beyondlife)的中間說:

“印刷發(fā)明后,思想傳布是這么方便,人們不要麻煩費心思,就可得到很有用的意見。從那時候起很少人高興去用腦力,傷害自己的腦。”

cabell在現(xiàn)在美國,還高談romance,提倡吃酒,本來是個狂生,他的話自然是無足重輕的,只好借來發(fā)點牢騷不平吧!

以上所說的是自己有愿意把頭弄掉,去換幾個時髦的字眼的危險。此外在我們青年旁邊想用快刀闊斧來取我們的頭者又大有人在。思想界的權(quán)威者無往而不用其權(quán)威來做他的文力統(tǒng)一。從前《晨報》副刊登載“青年必讀書十種”的時候,我曾經(jīng)搖過頭。所以搖頭者,一方面表示不滿意,一方面也可使自己相信我的頭還沒有被斬。這十種既是青年所必讀,那么不去讀的就不好算做青年了。年紀輕輕就失掉了做青年的資格,這豈不是等于不得保首級?;叵攵昵坝灿羞@種開書單的風氣。但是lordavebury在他《人生樂趣》(thepleasureoflife)里所開的書單的題目不過是“百本書目表”(listof100books)。此外lordacton,shorter等所開者,標題皆用此。彼等以爵士之尊,說話尚且這么謙虛,不用什么“必讀”等命令式字眼,真使我不得不佩服西人客氣的精神了。想不到后來每下愈況,梁啟超先生開個書單,就說沒有念過他所開的書的人不是中國人,那種辦法完全是青天白日當街sharen的劊子手的行為了。胡適先生在《現(xiàn)代評論》曾說他治哲學史的方法是唯一無二的路,凡同他不同的都會失敗。我從前曾想抱嘗試的精神、懷疑的態(tài)度去讀哲學,因為胡先生說過“真理不是絕對的,中間很有商量余地”,所以打算舍胡先生的大道而不由,另找個羊腸小徑來?,F(xiàn)在給胡先生這么當頭棒喝,只好擺開夢想,搖一下頭——看還在沒有??傊?,在旁邊窺伺我們的頭者,大有人在,所以我暑假間趕緊離開學府,萬里奔波,回家來好好保養(yǎng)這六斤四的頭。

所以“還我頭來”是我的口號,我以后也只愿說幾句自己確實明白了解的話,不去高攀,談什么問題主義,免得跌重。說的話自然平淡凡庸或者反因為它的平淡凡庸而深深地表現(xiàn)出我的性格,因為平淡凡庸的話只有我這駑拙的人,才能夠說出的。無論如何總不至于失掉了頭。

末了,讓我抄幾句arnauld在port-royallogic里面的話,來做結(jié)束吧。

“我們太容易將理智只當做求科學智識的工具,實在我們應該用科學來做完成我們理智的工具;思想的正確是比我們由最有根據(jù)的科學所得來一切的智識都要緊得多?!?/p>

中國普通一般自命為名士、才子之流,到了風景清幽的地方,一定照例地說若是能夠在此讀書,才是不辜負此生。由這點就可看出他們是不能真真鑒賞山水的美處。讀書是一件樂事,游山玩水也是一件樂事。若使當讀書時候,一心想什么飛瀑松聲、絕崖遠眺,我們相信他讀書趣味一定不濃厚。同樣的,若是當看到好風景的時候,不將一己投到自然懷中,熱烈領會生存之美,卻來擺名士架子,說出不冷不熱的套話,我們也知道他實在不能夠吸收自然無限的美。我一想到這事,每每記起英國大詩人chaucer的幾行詩(這幾行是我深信能懂的,其余文字太古了,實在不知道清楚)。他說:

“whenthatthentheofmayisen,andthatiherethefoulessynge,andthattheflouresgynnenfortosprynge,farurlmybokeandmydevoco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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