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里,玉芳正繃了雪白真絲綃在黑檀木架上繡一幅雙面繡。雙面繡最講究針功技巧與繡者的眼力心思,要把成千上萬個線頭在繡品中藏得無蹤無影,多一針,少一針,歪一針,斜一針都會使圖案變形或變色。
她繡的是春山遠行圖,上百種綠色漸欲迷人雙眼,看得久了,頭微微發(fā)暈。透過湖綠縐紗軟簾,落了一地陰陰的碧影。簾外臘月帶著宮女正在翻曬內(nèi)務(wù)府送來的大匹明花料子,攪得那影子里細細碎碎的粉蝶兒花樣跳躍閃動,光影離合,似要凝住這最后的天影時光。
坤寧宮太監(jiān)周福急匆匆進來,揮了揮手里的拂塵道:“啟稟娘娘,翊坤宮欣貴妃在外求見?!?/p>
玉芳這才抬起頭來揉了揉酸澀的后頸,喝了一口香薷飲,道:“本宮不是說了今兒個不召見任何人么?”
“可是欣貴妃帶著人來,奴才瞧著不像是宮里人。”周福頓了頓道:“好像是有什么要緊的事情,說一定要見到娘娘。”
玉芳放下手中的活計,皺眉道:“她能有什么要緊的事情,整日里無風(fēng)起浪,不知又要搞什么花樣!”她有些微微不悅,如今因為薛瑩的事情,宮里還是一團亂,她可實在不想再出什么岔子了??煽v是如此,也只得懶懶地揮了揮手,招呼進來。
周福領(lǐng)命便出去了。玉芳在宮女的攙扶下緩緩起身,坐到正中間的椅子上,剛坐定就見欣貴妃一身水紅色長裙,身后跟著一大群人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朝內(nèi)殿走來。玉芳見來人氣勢洶洶,微微皺眉,“貴妃怎么這樣子興師動眾?”
欣貴妃的嘴角掛著一絲奇怪的笑,草草地甩了甩手里的帕子算是行了禮,斜睨了一旁的繡架,語氣傲慢道:“皇后娘娘真是好興致,都這會兒了還有心情繡花???”
玉芳不緊不慢地笑道:“近日后宮風(fēng)平浪靜,本宮才得空做做零活,這都是托了貴妃妹妹的福了?!?/p>
“呦!娘娘這話可真是折煞臣妾了?;噬仙跎偕孀憷帉m,臣妾幫娘娘照顧皇上是臣妾的本分。”欣貴妃也毫不客氣,見玉芳臉色微變,卻又故作隨意地瞥了一眼一旁熱氣騰騰的杏仁茶,道:“臣妾現(xiàn)在可是火燒心,怕是要辜負娘娘的招待了。”
玉芳絲毫不理會欣貴妃如此的囂張跋扈,只是望著欣貴妃身后那些人笑問:“這兩個人,本宮可瞧著面生?!?/p>
眾人的視線全部投向欣貴妃身后的那一男一女身上,他們都是五十多的年紀(jì),衣著樸素,一看就是普通人家。聽玉芳這么問,那兩個人的面色俱是一凜,欣貴妃斜著眼道:“見到皇后還不見禮?進宮前沒有人教你們么?”
那兩個人一哆嗦,忙顫顫巍巍地下跪請安,一臉誠惶誠恐的樣子。欣貴妃饒有興致地撥弄著菱花水紅護甲,話鋒一轉(zhuǎn)道:“話說回來,這冰月去揚州已經(jīng)好幾天了,怎么還不見著回宮呢?”
“皇上的意思是讓她在揚州多留幾天?!?/p>
欣貴妃哂笑了兩聲,又不陰不陽地說道:“揚州可真是個好地方,皇上皇恩浩蕩,可卻不見得有人對得起這恩寵,怕是要做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dāng)了!”
玉芳斂聲道:“何出此言?”
欣貴妃淡漠一笑沒有做聲,反而是顧左右而言他,“臣妾今兒個來是有出好戲,想著來說給娘娘您解解悶兒的,怎么也好過您繡這些東西解悶兒的好?!?/p>
“哦?那本宮可好奇是什么好戲,居然會惹得貴妃從外面請來兩個唱戲的,怎么,咱們宮里這戲臺子還不夠貴妃你消遣的?”
“這可是關(guān)于咱們大名鼎鼎的柔嘉公主,海寧安王府的冰月格格的?!毙蕾F妃挑了挑眉,使她整個的面容更顯妖嬈。話音剛落,又起身提起裙子走到玉芳面前鄭重地下跪道:“臣妾叩請皇后秉公執(zhí)法,肅清皇室?!?/p>
身后那個老婦人面色瞬間閃過一絲煞白,暗暗抬了抬眼看了一眼玉芳,然后便倉皇地低下頭。玉芳見她這般,正襟危坐問道:“什么事兒容得你這般正經(jīng),究竟怎么了?”
“不瞞皇后娘娘,臣妾得知冰月并非安親王的女兒,根本不是宗親之后!”
玉芳心里一驚,忙怒目呵斥道:“放肆!這話可是你能胡說的!”
“臣妾知道這混淆宗親不是小事,若不是有確實的證據(jù)臣妾豈敢隨意開口?”
玉芳臉色突變,看著欣貴妃的嘴巴一張一合,驚訝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缮頌榛屎螅仨氂行?yīng)有的儀態(tài),強迫自己做出一副鎮(zhèn)定的模樣。只見欣貴妃斜了一眼身后那早已惶恐的不知所措的婦人,冷聲道:“還不快說?當(dāng)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可要知道,這事兒若是有一丁點差錯,咱們可都得死!”
那婦人嚇得撲通一聲跌跪在地上,想必是沒有見過大場面,又琢磨過了這事兒的分量,哆哆嗦嗦,結(jié)結(jié)巴巴地回稟道:“啟……啟稟皇后娘娘……民婦孫王氏,海寧人士……曾是安王府伺候伊爾根覺羅福晉的老媽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