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盡頭,葉城守著烤爐,火光映著他半張臉,另半張陷在陰影里。
那光影的分界線如此清晰,仿佛將他整個人劈成了兩半——一半還在這個燥熱的夜晚機械地翻動著肉串,另一半早已隨著三年前監(jiān)獄鐵門關閉的巨響沉入了某種永恒的黑暗。
油星子濺到他手臂上,燙出一個個細小的紅點。
他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只是繼續(xù)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將肉串翻面,撒上孜然和辣椒粉。
他的動作熟練得近乎麻木,每一個轉身、每一次抓取調料都像是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只有偶爾望向遠處路燈下飛舞的蚊蟲時,那雙眼睛里才會閃過一瞬的茫然——那是屬于從前那個葉城的眼神,屬于那個在部隊里意氣風發(fā)、跑長途時哼著軍歌、把女兒舉過頭頂轉圈的葉城的眼神。
但現(xiàn)在,那眼神總是很快熄滅。
爐火噼啪作響,炭塊在高溫下裂開細小的紋路。葉城盯著那些紋路看了很久,直到李秋梅的聲音從里間傳來:“韭菜不夠了,再串兩筐?!?/p>
他沒有回應,只是從腳邊的泡沫箱里又抱出一捆韭菜。
塑料筐在墻邊摞得老高,像某種脆弱的紀念碑,記錄著這個家庭每一個被勞作填滿的夜晚。
李秋梅坐在矮凳上,手指飛快地將韭菜捋順、對折、穿簽,指甲縫里嵌滿了洗不凈的黑泥。
那些泥垢鉆進皮膚的紋理里,和她手上這些年新增的裂口、燙疤混在一起,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
她的背微微佝僂著,那是長期低頭串菜留下的弧度。
三十七歲的女人,眼角已經(jīng)有了細密的紋路,鬢角也冒出幾根遮不住的白發(fā)。
但她偶爾抬頭擦汗時,側臉的輪廓依然能看出年輕時的秀美——那是十里八鄉(xiāng)都出名的美人模樣,曾經(jīng)引來多少提親的人踏破門檻。
可現(xiàn)在,那些美都沉進了生活的泥淖里,只剩下疲憊,和一種更深的東西:怨。
收銀臺上攤著女兒葉青的書本。
初三的模擬卷,數(shù)學的最后一道大題被鉛筆寫得密密麻麻,旁邊還有用橡皮擦過又重寫的痕跡。
選擇題的答案寫得極輕,像是怕驚動了誰——也許是怕驚動樓下隨時可能爆發(fā)的爭吵,也許是怕驚動父親那雙越來越渙散的眼睛。
“爸,我放學了?!?/p>
葉洋的聲音從門口飄進來,帶著少年變聲期特有的沙啞。葉城沒回頭,只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嗯”字。那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木板。
李秋梅探出半個身子,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水黏在皮膚上:“幫你爸遞一下辣椒罐?!?/p>
少年站在門口,書包還挎在肩上。
他看了看父親佝僂的背影,又看了看母親被汗水浸透的后背,喉結動了動。
兩秒鐘的遲疑后,他走到收銀臺前蹲下身,從臺子下面摸出那個鐵皮辣椒罐。
指節(jié)在罐底蹭了一下。
那里壓著幾張皺巴巴的鈔票——五十塊面額,一共三張。
其中一張是他昨晚趁李秋梅去倒垃圾時抽走的,另外兩張是上周和上上周。
紙幣的邊緣已經(jīng)起了毛邊,被他藏在褲兜里時反復揉捏過無數(shù)次,每一次觸摸都像是被燙到。
爐子上的肉串開始冒青煙,油脂滴在炭火上,騰起一小簇橘紅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