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芙蓉開得正盛,層層疊疊的花瓣在雨后初晴的光里泛著柔潤的澤,像是把整個秋天的晴色都收攏在枝頭。
做為一顆樹,東游西逛,卻是未損它枝頭花艷。
胖老鼠吱吱叫著從屋里竄出去,跑到木芙蓉樹根底下,激動的不停繞樹轉(zhuǎn)圈。
三花也走了出來,不緊不慢,翹著尾巴,來到樹下,躬身一竄,便竄到一根樹枝上,懶懶地趴下來,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我。
我微微一笑,走到木芙蓉樹前,抱拳行禮,道:“辛苦了?!?/p>
木芙蓉樹花冠微動,灑下如雪碎瓣。
我說:“之前睡了一覺,夢里想把之前看過的東西畫下來,可無論怎么努力都畫不完整,勉強(qiáng)畫下來也不過徒具其形而不能得其神,我想再去看看,只是現(xiàn)在的身體虛弱,怕是撐不住,這段時間就麻煩你照看了?!?/p>
枝葉齊搖,花瓣簌簌,如答如應(yīng)。
我便盤膝坐于樹下,背靠粗礪的樹干,面朝院中一方青空。
腿還是軟的,身子還是沉的,燒雖退了,那股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倦意還在,只想躺著不想坐著。
我閉目,調(diào)息,默數(shù)十息,陰神出殼。
陽光正熾,寒意如潮,落花繽紛。
陰神所見木芙蓉樹越加繁壯,花冠幾欲遮天蔽日,顯得樹根下盤坐的我異常渺小。
我向木芙蓉樹稽首一禮,轉(zhuǎn)身走出小高天觀,便如常人般一步步向前緩步而行。
走過大河村的泥濘土路,走過晨間那條漸漸熱鬧的街,走過江邊那片泊著舊船的灘涂。
然后,踏入大江。
江水依舊是濁黃的,卻已沒有那夜的暴戾。
洪峰已過,水位回落,浪頭拍岸的聲音平緩下來,像一場惡戰(zhàn)過后疲憊的喘息。
我順流而下,踏水而行,來到與毗羅纏斗處。
這里是我第一次召雷的位置。江面開闊,水勢湍急,那夜我立在小舟之上,借大堤萬眾一心的氣勢,破了毗羅的水蛟。
這里是他將我拖入江水的地方。水下的暗流依舊打著旋,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水鬼陰兵已無影無蹤,只余空蕩蕩的漩渦,寂寞地轉(zhuǎn)著。
這里是斬心劍歸來的位置。劍光破開數(shù)十米江水的那一刻,水壓、阻力、黑暗,都被那道白線劈成兩半。
遙望大堤,已經(jīng)冷清下來。
但那道堤上已經(jīng)冷清下來。
那道軌跡淺淡了許多,但卻依舊橫亙于天地之間。
前不見頭,后不見尾,漫漫無邊際。
它沒有鋒刃,卻令蛟龍俯首;沒有雷霆,卻讓狂濤止步。
看得明明白白。
我抬手,重新試圖描繪它。
但還是失敗了。
有其形,無其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