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回 百溪棋館（第1頁）

　　第二十一回百溪棋館

　　方國渙、卜元二人這日便已到北京城。京畿重地，天子腳下，果與別處不同，二人一入城中，便被這繁華熱鬧的氣氛所感染。街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身著奇裝怪服者，操著南腔北調(diào)者，外邦之民，八方之客，熙熙攘攘，都似忙碌得很。道路兩旁店鋪林立，商品琳瑯滿目，攤主的招呼聲與顧客的討價聲喧成一片。又有一堆堆的人群，圍觀著那些打把式賣藝的，耍雜技唱小曲的，喝彩聲暴沸，鑼鼓聲震天。遠處隱隱能望見紫禁城皇宮內(nèi)的樓檐殿角，有道是天下繁華之處，便是那帝王富貴之家，更是那醉生夢死的所在。

　　卜元、方國渙二人也不知往哪里走去才是，但隨著人流而行，四下看熱鬧。方國渙這時感到腹中饑渴，便拉住了看得正入迷的卜元，道：“卜大哥，肚子餓了，先去吃些東西可好？在京城也是要住些日子的，有時間再游玩吧?！薄〔吩藭r搖了搖頭，感慨道：“今兒個真是見了世面！想我這二十幾年，簡直是白活了！”方國渙聞之一笑，拉了卜元進了一家酒樓，隨有熱情好客的伙計上前迎了。

　　兩人被伙計引上二樓，這酒樓的生意真是不錯，幾乎桌桌爆滿。說來也巧，此時恰好有一張臨街靠窗的桌子，幾位客人吃喝完畢剛起身離開?；镉嬓Φ溃骸岸豢凸俸眠\氣，一上來便有了這處好位置。”　卜元、方國渙見了也自高興，于桌旁坐了，果然居高臨下，街景熱鬧盡可觀看。那伙計手腳麻利地收去了先前的碗碟，擦凈了桌子，隨后笑嘻嘻地道：“二位客官，想用些什么？本酒樓自有名師主灶，南北大菜，樣樣俱全，任您點要。”方國渙笑道：“小二哥，你這里但有什么京城風味的，盡管上來便是，然后一發(fā)算錢于你?！蹦腔镉嬄勚?，先自怔了一下，接著笑應道：“二位客官稍等，馬上就來?！闭f完，轉(zhuǎn)身歡快地去了。

　　時間不大，幾名伙計，便端著大盤小碟過了來，擺了滿滿一桌子，先前那個伙計嘻嘻笑道：“桌子小了些，擺不下許多的，本店中的京城風味要是做盡了，十張桌子也容不下的，不知二位客官還要嗎？加桌也可以的?！狈絿鴾o連忙擺了擺手道：“夠了，夠了，我二人吃不下許多的。”那伙計笑道：“客官若是吃好了，改日再來嘗別的吧。”隨后道聲“慢用”，自去了。卜元這時笑道：“這些美味足夠我二人享受一番的了?！?/p>

　　方國渙笑道：“卜大哥要是得嘗天下第一神廚韓杏兒韓姑娘燒制的一道菜，保管不再思這樓中百味。”　卜元道：“可是賢弟曾說起過的那位會做奇珍美味的韓姑娘？”方國渙道：“不錯，韓姑娘的廚藝可謂千古絕有，能得以品嘗其廚藝，實為人生之幸?！薄〔吩Φ溃骸罢嫠瀑t弟說的那般奇妙，當要做神仙了，我可沒有那份口福。”方國渙笑道：“若論起口福，下天間還要首推趙明風為第一了。”　卜元笑道：“賢弟曾說起過的這位美食家，也是銀子多得沒處使了，養(yǎng)出了個嘴饞的病來?！狈絿鴾o聞之一笑，隨與卜元對飲起來，滿桌子的京城風味也自有些獨特的，二人吃得甚是高興。

　　待吃喝得差不多時，卜元道：“賢弟，可否先尋個人問問，打聽打聽那太監(jiān)的事？”方國渙道：“不錯，這才是我們的正經(jīng)事?！彪S即朝旁邊一位鄰桌的客人拱手一禮道：“這位先生請了，打聽個人，可知皇宮中有一位棋上出名的太監(jiān)，人稱國手太監(jiān)的？”那人見方國渙問話，便放了杯筷，頭一搖道：“太監(jiān)？不感興趣，我劉三除了做布匹生意，別的一概不知?！苯又莿⑷稚衩刭赓獾氐溃骸敖鼇硖K州絲綢的行情看漲，小兄弟想要發(fā)財，趕緊購運一批來京，保你穩(wěn)賺兩倍的利息。”方國渙、卜元二人聞之，相視一笑，搖頭不已。

　　這時，偶聽得臨桌一位客人嘆然一聲道：“人這一輩子，真是沒處想去，他才顯赫了多長時間，如今竟落得這般光景，好是可憐！”另一人也自嘆息道：“名氣大了也無甚好處，實不如你我這般平淡地活著，雖無大福來享，卻也無大罪來受，哪如他這般，名聲大得竟招鬼神妒，突然間害了這種病來?！狈絿鴾o、卜元二人自聽了個糊涂，也不甚理會，結(jié)了酒菜賬，起身去了。

　　出了酒樓，卜元道：“賢弟，京城這么大，我們?nèi)绾未蛩?？”方國渙道：“此事還需尋個同道上的棋友來問問，或能打聽到些消息，外人多不甚注意的。”接著欣然道：“既到京城，當去安國府皇家棋院，拜訪國手狀元曲良儀先生，領(lǐng)略一回國手棋風，此番來京，我便早有此意的。并且曲良儀先生曾與國手太監(jiān)李公公對弈過棋局，或許能知道此人的一些底細，進而查出個蛛絲馬跡來。棋上出此殺人事，曲先生身為國手狀元，不會坐視不理?！薄〔吩c頭道：“有道理，直接找到曲良儀，事情會好辦得多?！?/p>

　　卜元又自喜道：“賢弟此番造訪安國府皇家棋院，若能在棋上勝了那國手狀元曲良儀，說不定還能被皇上冊封個什么神手、圣手來，那可是風光得很?！狈絿鴾o道：“能與國手狀元臨枰對弈一局，也不枉了入習棋道一回，曲良儀既然能被皇上從天下眾高手中點出，在棋上必有過人的本事，勝其并非易事?！薄〔吩獡u了搖頭道：“拿了一把小石子在格子上走來走去，卻也能走出個狀元來，實是奇妙得很?！狈絿鴾o笑道：“天下萬物，各成一世界，棋子雖小，但走起來千變?nèi)f化，鬼神難測，自有無上的妙趣，非常人之智所能得?！?/p>

　　二人一路說笑，行了不遠，見有一老者迎面而來，方國渙便迎上前，拱手一禮道：“老人家請了，打聽個道，安國府皇家棋院怎么個走法？”那老者聞言似乎吃了一驚，用奇怪的目光打量了方國渙一遍，冷冷地道：“小孩子家，去那里做什么？喜歡走棋，前面過兩道街，街頭有一家棋館，到那里玩玩罷了。”說完，竟自去了。但把方國渙聽得一怔，大是惑然，沒想到那老者對聞名天下的安國府皇家棋院，竟有如此冷漠的態(tài)度。

　　卜元這時不快道：“這老頭，好沒道理，我賢弟是棋上的高手，那安國府皇家棋院就不能去得嗎？”方國渙異道：“從這位老人家的神態(tài)言語上，好像是……難道安國府皇家棋院出了什么事不成？”方國渙心中自是生了一種極大的不安。卜元道：“能有什么事？那安國府是皇上御封的棋院，名氣上威風著呢！再說，還有著一個新科的國手狀元曲良儀，人人都敬三分的。”方國渙疑慮道：“此事有些古怪，那老者說前方有一家棋館，我們且去那里拜訪一下棋道上的朋友，探探消息吧?！?/p>

　　方國渙、卜元二人穿過一條街道，向一行人打聽了棋館的位置，便一路行來。此時，忽從旁邊的一條胡同里跑出一個人來，跑了幾步，似被絆倒在地，竟然趴地不起，臥在路邊的污泥里啃起土來，冷不防把方國渙、卜元二人嚇了一跳。再看此人時，亂發(fā)蓬松，衣衫不整，抓著泥土就吃，不辨污凈，忽然大笑道：“好吃！好吃！”接著又大哭起來。

　　方國渙此時自是吃了一驚，見此瘋癲之人，目光呆滯，時現(xiàn)驚恐，繼而又呈茫然，雖一身污垢，但掩不住此人清雅不俗之容，衣衫散亂不整，且撕裂了數(shù)條口子，卻為上等的絲綢精料，不像一般人家所能穿戴的。這時，從胡同里追出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童，跑上前扶起那人，哭咽道：“主人，主人，我們回去吧，我們回去吧?！睅孜宦啡瞬蝗滔嗫?，搖搖頭，嘆息著走開了，似習慣了這瘋?cè)艘话?。這時，那瘋子忽從地上一躍而起，撞翻了小童，“??！啊！”叫了數(shù)聲，從方國渙、卜元身邊跑過，那小童忙從地上爬起來，哭喊著追了下去，直令人看得心酸。卜元搖頭嘆道：“可憐！可憐！倒像個有錢人家的，竟落到這般境地?！狈絿鴾o也自嘆息一聲，望了望那遠去的瘋癲之人，搖搖頭，隨后與卜元走開了。

　　方國渙、卜元二人尋到了那家棋館，這是一處大宅院，門兩側(cè)木柱上有一副精心雕刻的門聯(lián)，上聯(lián)為：天圓道化陰陽二氣；下聯(lián)為：地方我運黑白兩子；橫書一匾：百溪棋館。卜元道：“可是這里了？”方國渙點了點頭道：“不錯，沒想到京城中還有人以棋為雅業(yè)，開館授徒的?！贝藭r，從虛掩的大門內(nèi)傳來陣陣“噼里啪啦”的棋子落枰時的清脆響聲。卜元訝道：“還有干這營生的？看來這棋館的主人是有大本事的?！狈絿鴾o道：“天子腳下，藏龍臥虎，能在這天下棋風大盛之際，開館授徒，必是一位一等一的高手棋師。”　卜元道：“門旁這兩句話，倒顯得有些大氣?！狈絿鴾o道：“文如其人，這十六字當中，就透有玄機?！薄〔吩@時向門內(nèi)望了望，猶豫道：“我們?nèi)绾稳グ輹思?？”方國渙笑道：“以棋會友！”拉了卜元便進入了百溪棋館。

　　二人一進入棋館內(nèi)，立時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百溪棋館的庭院中，十數(shù)棵柳樹陰下，幾十名十余歲的棋童，正在捉對臨枰廝殺，尤在東南角，還有四名女童，分成兩局，在認真走棋。對面一排屋檐下，另有十幾名年輕人在對弈。卜元看罷，贊道：“京城就是京城，果比別處不同，什么事情都成個模樣?！狈絿鴾o暗自嘆服此棋館的主人，培養(yǎng)如此眾多的棋童，不由肅然起敬。

　　二人在院中繞過數(shù)桌走棋的棋童，來到正面一座廳堂之上，此為過堂，有后門，通向后面一處院落。此時，堂中有十余名六七歲的幼童，在聽一位年輕人的棋課，墻面上繪著一幅大棋盤，年輕人持了兩塊黑白石筆，在棋盤上畫些小圈，代表棋子，講解著一些棋上的簡單走法和規(guī)則以及術(shù)語，這些小棋童正在聚精會神，似懂非懂卻津津有味地聽著。方國渙見了，對百溪棋館有如此規(guī)模和教棋規(guī)范驚訝不已。卜元這時拉了拉方國渙的衣角，低聲道：“賢弟，這么多的小孩子都在學棋，看來果然好玩，日后你也教我?guī)资职??！狈絿鴾o聞之一笑，附于卜元耳旁，輕聲道：“棋道是養(yǎng)性子的慢功夫，比不得卜大哥霸王弓的彈丸之力，可以斷樹裂石，讓你自家那般痛快?！薄〔吩犃?，點了點頭，瞪大眼睛又看了看那些在聽課的小棋童，嘟囔了一句道：“能當飯吃？”二人在廳堂內(nèi)，倒也無人來盤問。

　　方國渙、卜元二人出了廳堂后門，來到了棋館的后院，此院落比前院小了許多，幾處翠綠的葡萄架下，僅有三四桌棋局，都是些中年人在走棋，另有一僧人與一老者在一角獨自弈對。庭院兩旁各是一排廂房，正面是大廳。此時廳門大開，里面有不少人，圍作一堆，似在觀看兩名好手走的一局妙棋。這時，從一側(cè)廂房內(nèi)走出一位年輕人，迎上前道：“二位，有何貴干？”方國渙拱手一禮道：“在下方國渙，特來拜會貴棋館的館主，以棋會友?！蹦悄贻p人望了望方國渙、卜元二人，道：“原來是拜訪家?guī)煹钠逵?，師父倒有過話，凡是棋道上的朋友，都讓我們以禮相待。師父正與木銀泉老生在廳上走棋，方公子若是不急，在旁候一候吧?！狈絿鴾o道：“如此多謝了?！蹦悄贻p人道：“不必客氣，都是棋道上的朋友嘛，請二位隨我來?！闭f完，引了方國渙、卜元二人來到了大廳上。

　　大廳上，一些人在圍觀著一盤引人入勝的妙棋，對局者是一位儀態(tài)祥和的中年人和一位白須皓眉的老者。那年輕人示意方國渙、卜元二人勿出聲，站在旁邊看了。方國渙旁觀了片刻，心中暗暗稱奇，驚訝這二人果然都是棋上的高手，尤其從那中年人所持白子走出的棋勢上看，似與天元寺法陽大師兄的棋力不差上下，暗嘆天下高人果然多的是。那中年人正是百溪棋館的館主劉百溪，是京城中有名的高手棋師，與他對局的老者叫木銀泉，也是京城中棋上的名家。

　　此時，木銀泉把手中一枚久久舉著的棋子投于棋簍內(nèi)，嘆息一聲，收手正坐了，搖了搖頭道：“百溪先生始終比老夫高出幾子，這盤棋老夫認輸了便是?！眲傧碱^皺了皺道：“銀泉先生今日的這盤棋走得巧妙，大勢初成，勝負未定，何故投子認輸？”木銀泉道：“前兩局，老夫在中盤都沒有占到便宜，收官時又被你搶了先，這最后一局，老夫已盡了全力，仍不能搶在你的頭里，到此已無力回天，三戰(zhàn)全負，也自輸?shù)眯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