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回 天元化境(下)（第1頁）

　　第十二回天元化境(下）

　　羅坤尋方國渙不著，心中悵然，一路走到洞庭湖畔時，心情這才舒暢起來，一掃先前的不快。但見八百里洞庭，一望無際，碧波蕩漾，水氣連天，湖中數(shù)島遙飾其間。蘆花蕩里，一鳥驚起，百鳥齊飛，沙鷗低翔，忽驚躍水之魚，漁舟隱現(xiàn)，似馳霧里云中。羅坤不由贊嘆道：“好一處人間勝境”然而在岸邊候了多時，并不見舟楫往來，只是在極遠(yuǎn)的水面上，偶見數(shù)點白帆，一顯即逝。羅坤心中訝道：“洞庭湖名聞天下，是為魚米之鄉(xiāng)，人間景勝之地，船只卻為何如此少見？”于岸邊一路尋來，見有一處臨時渡口，便耐心等待。

　　這時，忽從蘆葦蕩中馳出一條小船來，船上惟見一灰衣人負(fù)手而立，雖無搖槳劃船之人，而小船卻游走自如。羅坤見狀，不由吃了一驚。原來那人竟借小船在水面上搖擺晃動之勢，兩腿左右驅(qū)動，以腿力巧妙地驅(qū)船而行。羅坤驚異道：“竟有如此厲害的腿功不可思議”

　　此時見那人腰腿轉(zhuǎn)動，驅(qū)使船只行到了岸邊渡口，隨手從船中拾起一根纜繩，飛身上岸，將纜繩套在一截木樁上之后，負(fù)手而來。打羅坤身旁走過時，那人側(cè)頭望了羅坤一眼，上岸自去了。羅坤近見此人，不由一怔，乃是此人臉面奇長，比那般少見的“馬臉”之人還要長出許多，而且面上麻點密布，乃是一奇丑之人，適才望了一眼，目帶厲光，使人不寒而栗。羅坤心中詫異道：“天下竟有如此奇相之人”望著那人遠(yuǎn)去的背影，羅坤尤是驚嘆道：“此人雖面目丑陋，但腿具神力，善使舟船，無槳自行，實在不可思議”一時間感慨萬分，敬服不已。

　　羅坤在渡口候了許多，正在不耐煩時，才見一條船遙馳而來，上面坐了七八名船客，乃是一條擺渡的漁船。船靠岸邊，一人起身付了船錢，上岸去了。羅坤上前問道：“不知貴船可否經(jīng)過沙洲島？我要去葛家村。”船老大應(yīng)道：“此船是到吳王渡口的，這里沒有船直接到沙洲島，小客人且上了我的船到吳王渡口另換船只去，否則等到天黑，再不會有船來的?！绷_坤聽罷，心知也只好如此了，便輕身跳上船頭。船老大雙槳擺動，船只緩緩離岸而去。

　　羅坤上了船后，便在船頭坐了，問那船老大道：“這位大哥，湖中的船只為何這般少？”船老大聞之，搖頭道：“小客人有所不知，這幾年湖上出現(xiàn)了一伙水盜，劫船越貨殺人，鬧得十分厲害，大戶的商船，若無重兵押送，從不敢走此水路。我等靠打漁渡客為生之人，舍此別無生計，只好冒險做幾次生意，以養(yǎng)活家中老小，不至于餓死?！闭f完，一陣唉聲嘆氣，憂愁不已。船上的客人們，各抱緊了自家的東西，皆呈緊張之色。

　　羅坤眉頭皺了皺道：“原來湖中起了盜患，怪不得船只少見?！贝洗笥值溃骸靶】腿巳サ纳持迧u深居湖中，離岸甚遠(yuǎn)，很少有渡船往來的。若在吳王渡口遇見了島上的漁船，或許能捎帶了小客人去，否則水路太遠(yuǎn)，一般是沒有渡船敢去的?！绷_坤“哦”了一聲，心下道：“這伙水盜如此猖獗，著實可惡，等會見了師父，想法把他們鏟除了，去此地方匪患?！?/p>

　　渡船經(jīng)過一片蘆葦蕩時，船老大的神色便緊張起來，加快了船。就在這時，忽聽葦叢中一聲呼哨，隨見四條漁船左右馳出并圍了上來，船上盡是些兇悍的漢，各持刀槍棍叉，殺氣騰騰。船老大見狀，立時臉色大變，駭然道：“水……水盜”已是嚇得瑟瑟抖，停船不行。船上的客人們慌得擠縮在倉中，似大難臨頭。羅坤見事突然，便起身立在船間，以觀其變。此時，盜船上一名持了雙股鐵叉的大漢高聲喝道：“爾等且把錢財貨物留下，不傷性命，若敢有私存一物的，勿怪我等心狠?！闭f話間，指揮四條盜船逼了上來。幾名膽小的船客，嚇得忙把包裹行李放在了船頭。

　　羅坤此時道聲：“大家莫慌”回身從不知所措的船老大手中拿過雙槳，兩手持了，立于船頭道：“各位，想打劫嗎？且要過了我這關(guān)才行?！弊允呛翢o懼色。盜中為的那名大漢見狀，先是一怔，繼而怒道：“小，不知死活。”一揮手，盜船攻進(jìn)。羅坤叫聲：“來得好”將那沉重的雙槳舞起，連掃帶拍，左右兼顧，秋風(fēng)掃落葉般將較近的兩條漁船上的水盜紛紛擊落水中，無能擋者。那名持鐵叉的盜見狀大怒，待船靠近，一聲暴喝，舉叉直刺羅坤。羅坤瞧得真切，一槳側(cè)面擊去，正拍在叉桿上。那大漢本握得極緊，忽覺劇烈一震，虎口開裂，鐵叉脫手飛出，那大漢也被順勢帶落水中。群盜見狀驚呼，知道遇上了高手，慌忙救起那大漢與落水的同伙，驅(qū)船狼狽退去。此時，船老大與眾船客驚魂未定，見羅坤一人擊退了水盜，齊在船上拜倒，但呼救命之恩。羅坤一笑，忙將眾人扶了。一船人隨后歡歡喜喜地到了吳王渡口，眾船客又一番千恩萬謝后，上岸各自散去了。

　　船老大這時感激地對羅坤道：“小客人少年英雄，救了一船性命，別無他報，愿送小客人去沙洲島。”羅坤喜道：“如此多謝了?！贝洗蟊汶p槳擺動，載了羅坤向湖中而來。

　　小船在湖面上行了多時，一路倒也無事，此時前方湖面上現(xiàn)出了一座島嶼來。船老大道：“小客人，這就是沙洲島了，葛家村是島上葛云湘葛老爺?shù)那f。”羅坤聞之，心下道：“師父約我于此，莫非就是訪那叫葛云湘的人？”遙見那座沙洲島，四面環(huán)水，島上樹木茂盛，竹樓木舍隱現(xiàn)其間，景色怡人。羅坤贊道：“真是個好地方不但風(fēng)景優(yōu)美，而且與外界隔絕，如那世外桃源一般。”船老大聞之笑道：“小客人看來不是水鄉(xiāng)之人，這樣的地方在八百里洞庭湖內(nèi)多的是?！闭f話間，船已近島靠岸。羅坤從懷中取了一錠銀，遞于船老大道：“有勞相送，以此為謝?！贝洗竺ν茀s道：“不敢收恩人的船錢，能送恩人一程，也是應(yīng)該的?！绷_坤便將銀于船頭放了，道聲：“不必客氣，后會有期?！鄙磔p輕一躍，已到了岸上，那船老大自在船上朝羅坤的背影拜謝不已。

　　羅坤上得島來，見此沙洲島雖遠(yuǎn)處湖中，卻與陸地?zé)o異，高山流水，稻田菜圃，一派迷人的風(fēng)光。尋到葛家村，問了路徑，羅坤來到了一座大宅前，上前輕輕扣打門環(huán)。時間不大，出來一位似管家模樣的人，問道：“有什么事？”羅坤拱手一禮道：“請問，這里可是葛云湘先生府上？”那人道：“不錯，你找誰？”羅坤道：“前幾日，可有一位姓谷的先生來過？那是家?guī)?，約我到此相會?！蹦侨寺勚?，忙上下打量了羅坤一遍，忽面呈喜色道：“你可是羅坤公？”羅坤聞之訝道：“不錯，正是羅某，先生怎知我的姓名？”那人道：“昨日一早，我家老爺與來訪的故友谷先生出門辦事時，特意吩咐過小人，說這兩日谷先生的徒弟可能來家，告訴了公的姓名，叫小人接著了好生侍候，沒想到羅公這么快就來了。”說著，忙把羅坤讓進(jìn)門內(nèi)，引向客廳。

　　羅坤道：“怎么？家?guī)煵辉诟?？”那人道：“老爺臨走時，說是與谷先生去辦件大事，要耽擱幾天，羅公安心候了便是?！闭f話間，到了客廳上，落了座，即有仆人獻(xiàn)上茶來。那人伸手讓了讓，隨后道：“小人葛六，是這里的管家，羅公有什么事，吩咐一聲就是，不必客氣?！绷_坤拱手謝過了，心中尋思道：“師父去辦什么要緊的事，走得這般急？也罷，候了師父回來再說。”羅坤于是便在葛家村住了下來。

　　再說方國渙自進(jìn)入那種忘棋無為的狀態(tài)之后，又過了十幾日，神情愈加迷離起來，漸漸的，天元寺眾僧誰是誰都分不清了，大家焦慮萬分，卻也無可奈何。苦元大師翻遍了典籍，也沒找出什么良策來，心中已是有了悔意，天元寺處在了一種不安的沉重氣氛中。

　　這一日，方國渙神志更加昏然，但坐于白云洞內(nèi)的石床上呆?；秀敝?，感覺天地間的一切都淡化了，不存在了，不知自己是誰，從哪里來，又到哪里去。隨又覺得自家飄浮在虛空之中，茫茫無際，無個著落，忽生出一絲悲傷恐懼之感，緊接著也就淡化去了。神思游蕩，似飛到了晴朗的夜空之中，群星閃爍，異常明亮，一輪皎潔的明月掛在天心，天空一片蔚藍(lán)，并且這種景象愈加清晰起來。天似棋盤，星似，九星分布，天元月定，各式星象盡呈現(xiàn)其間，三垣二十八宿遙掛天際，星分大小，光呈強弱。忽又有無數(shù)流星四下劃落，散布于各式星象之中。星空變動，一時間呈現(xiàn)出了千變?nèi)f化如棋勢般的星勢……心與天合，無不明了。

　　好似又過了幾百萬年那般漫長，頭腦中忽有東西炸開了一般，但感額前一亮，神歸本位。隨有一種豁然開朗之感，似醍醐灌頂，激透全身，一時間百竅暢通，心悅神歡，快然之極，自是張口“哈”了一聲。這一聲把方國渙從妙境中喚了回來，睜眼看時，洞內(nèi)已坐落了天元寺僧眾，此時除了苦元大師、法無二人外，其余眾僧皆呈掩耳張口之勢。原來方國渙這“哈”的一聲，乃是一股充沛的浩然之氣從口中出，眾僧但覺聲若洪鐘，嘹亮徹耳，在洞中一震，直貫出洞外，似當(dāng)頭棒喝。眾人被這聲音一激蕩，直入耳中，又似從內(nèi)里把周身毛孔漲開一般，立覺百骨酥麻，有說不出的舒暢?？嘣髱煷藭r面露喜道：“大功成矣”眾僧立時歡呼起來。

　　方國渙這時但感神清氣爽，周身融融，高興地站起身來，上前于苦元大師面前拜倒道：“師父，弟似已悟達(dá)天元化境了?！笨嘣髱熞咽羌拥美蠝I縱橫，雙手扶了方國渙道：“渙兒，你連坐七日七夜，終成棋道正果，不是‘似已悟’，而是真正大徹大悟、無不為的最高棋境了，可喜可賀”法能一旁道：“師弟，七日七夜不吃喝，腹中饑了，我這里備有茶水點心?！狈絿鴾o笑道：“似無感覺?！笨嘣髱煹溃骸办o坐潛心修悟，耗能極少，七日便如一日，自無饑渴感?！狈柹锨暗溃骸皫煹芗纫殉删突持?，不知是何種奇妙之境？”方國渙道：“悟境中所見棋道，是與天象合，九星分布，天元月定，所謂天作棋盤，星作，便是如此境界。可見棋家一道，無論帝堯所置，還是圣賢明，當(dāng)是應(yīng)天而成?！?/p>

　　自此，方國渙棋風(fēng)大變，但以星象式定式中腹而布大局，如“北斗七星”布局之法，起身以七布列斗柄狀，占據(jù)棋盤中腹大勢，不以常勢占邊角，以“天”統(tǒng)“地”，這便是天元化境之棋。方國渙從此任意于棋枰之上，達(dá)到了隨心所欲、無不為的通神仙化之境?？嘣髱?、法陽等人，見方國渙竟從悟境中感知精通了天文星象式，大是驚異，便與方國渙試對化境之棋。

　　苦元大師與方國渙對弈了第一局，方國渙則言：“先讓師父三，再反勝三?！北娚@疑，后試之果然。在與法陽對弈第二局時，方國渙又言：“大師兄棋上有‘滿盤通吃，不留一’之說，當(dāng)令其中盤敗北，以磨其性?！焙笕缢?，眾僧嘆服。方國渙又與法無對弈了一局，僅領(lǐng)先半，眾僧問其故。方國渙言：“自家棋力可隨對手棋力高低而施，棋力高者，當(dāng)隨其高，棋力低者，當(dāng)隨其低，總以一、半領(lǐng)先，以激對手棋趣，不使其有負(fù)而心灰意冷之感?！笨嘣髱熜闹懈袊@：“棋道到了渙兒這里，已生奇變，在渙兒眼中，棋上已失去了攻守殺奪之勢，救應(yīng)防拒之能，棋境相感，可致化合，運布局，中占大勢，古今國手再無出其左右者，這便是真正的棋境——天元化境了”

　　后來，方國渙于天元寺藏經(jīng)閣中查閱天文星象典籍，得《三才圖會》、《晉。天文志》、《石氏星經(jīng)》等歷代天文。竟然還在籍中現(xiàn)了一冊《西洋星海圖》，乃是西人研究天文星座所著之，與《三才圖會》等所述互有異同。此是先前一番僧訪天元寺所遺，今被方國渙所得，于是合參諸及夜觀天象，后并以悟境中所見之星象式，擇其能應(yīng)棋的星座共計七十七星象式，之成譜，曰《天星棋譜》，收藏在了天元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