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禾咬著筷子,看著碗里那根深綠色的野菜莖,點(diǎn)了點(diǎn)頭。她的喉嚨有些發(fā)澀,可她知道不能哭。她哭了,媽媽會更難過。
我爸去哪了?她扒了一口飯,野菜的苦澀在舌尖蔓延開,又苦又澀,像嚼了一嘴的草梗,又去賭場了?
女人垂著眼,筷子在碗里撥弄著米粒,好一會兒沒說話。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于下定了什么決心,抬起頭看著女兒。
賣房子去了,她說,聲音里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平靜,以后咱們連老家都回不去了。
林念禾的筷子頓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母親那張被風(fēng)吹日曬和眼淚浸泡了快二十年而爬上細(xì)紋的臉。那一瞬間,她的腦子里有什么東西啪地一聲斷掉了。
賣房子?!她的聲音不受控制地?fù)P了起來,那我們以后怎么辦?他到底要干嘛,這個家已經(jīng)被他毀了!
她說完這句就后悔了,因為她看見母親的眼眶又紅了。
女人沒有哭出來,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些潮意逼回去,然后低下頭,用筷子扒了一口冷掉的飯。
是我當(dāng)年眼瞎,女人的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找了這么個賭鬼。也是那些開賭場的……都抓進(jìn)去就好了。
賭場。
林念禾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jìn)飯碗里,用筷子把野菜和米飯扒進(jìn)嘴里,用力嚼著,用力咽下去。
野菜的苦味從舌尖漫到舌根,又順著食道流下去,那種澀意卡在胸口,梗得她有點(diǎn)喘不上氣。
傾城的手下……是不是也有賭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什么生意都做,什么生意都做得大。
她只見過那張證件照上的臉,那雙似笑非笑的狐貍眼,那張好看得不像一個黑老大該有的臉。
她把那口苦澀的飯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窗外的太陽已經(jīng)升高了,陽光透過廚房那扇糊了舊報紙的窗戶照進(jìn)來,在飯桌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女人沉默了許久,默默地把碗里最后幾粒米吃干凈,然后把碗收進(jìn)廚房的水槽里,擰開水龍頭開始洗碗。
水聲嘩嘩地響著。
林念禾坐在飯桌前,面前的碗還沒空,碗底還剩小半碗野菜湯。
她握著筷子,看著窗外那棵枯了大半枝丫的老槐樹,有一只麻雀落在最粗的那根樹枝上,歪著頭啄了啄自己的羽毛。
她想起那張照片,想起照片里那個人的眼睛。
他應(yīng)該不知道世上有她這個人。可她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就已經(jīng)把他當(dāng)成了一條出路。一條和她父親完全不同的、走向另一條路的出路。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湯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