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寸長的銀針仿佛碰到了某件極硬之物,猛地向下一彎,差點折斷。聶隱娘手腕一澀,銀針險些脫手。好在她應(yīng)變及時,再度發(fā)力,銀針勉強刺入,然而刺入的仿佛完全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截枯木!
聶隱娘訝然抬頭,就見來人臉上裂開一個詭異無比的笑容。突然,持燈籠的手猛地揮了過來,燈籠高高拋在半空中,落在一旁,卻并未熄滅,那條揮舞的手臂帶著呼呼風聲,向聶隱娘橫掃而下。
這一擊力量極大,聶隱娘不敢硬接,猛地按住謝小娥,兩人身子同時一矮。那條手臂從她頭頂呼嘯而過,狠狠地砸在身后的石門上。
只聽鏘的一聲巨響,只砸得石屑紛飛,竟宛如一條鐵棍掃在了門上。
聶隱娘不禁大愕。此人方才明明只提著一只燈籠,而今燈籠也被拋開,應(yīng)該是赤手空拳才對,又哪來的鐵棍?難道他能在這樣短暫的一瞬間,從虛空中掣出了一把兵器?還是他的內(nèi)力已經(jīng)強到能用血肉之軀,將石門砸得碎屑亂飛?無論是哪一種,都可謂匪夷所思,聶隱娘的心不禁冷到了極點。
萬幸的是,那人并未追擊,只是緩緩收起手臂,再度躬下腰,恢復(fù)了邀請的姿態(tài),神色僵硬而謙卑,仿佛剛才那一擊,完全只是出自本能。
聶隱娘倒吸了一口氣,這樣的邀請,是去還是不去?
正在遲疑,柳毅卻緩步走了過來,將落在地上的燈籠拾起,拍了拍上面的塵土。他的動作十分悠閑,仿佛全然無視一旁的強敵。而那人也只是繼續(xù)邀請著,并未有所舉動。
聶隱娘正在詫異,柳毅淡淡笑道:“你用不著害怕,他本來就不是人?!闭f著將燈籠往那人身上照去。
光略盛了一些,照出來人一張宛如面具的臉。那張臉的五官極為端正,甚至可以說頗為俊秀,然而看去卻給人一種不舒服的感覺。他依舊默默站在當?shù)兀θ輼O為僵硬,嘴角牽動,卻沒有發(fā)出聲息。
柳毅注視著他,贊道:“沒想到天下竟有如此精致的人偶。”
聶隱娘一怔:“人偶?”
柳毅點了點頭,對聶隱娘道:“不信你看?!痹捯粑绰?,他突然揮起燈籠的木柄,向來人頭上削去。
來人身體直直往后一退,右手高舉,重重掄下。趁著火光,只見半空中他的手臂竟然轉(zhuǎn)動起來,隨著一聲細微響動,手臂上那層蒼白皮膚突然裂開,向中間陷下。就在轉(zhuǎn)眼之間,那條手臂已然變成了一根鐵棍,向柳毅當頭劈下?;鸸怙L影中,柳毅的身體游龍般向后疾退,沒想到那人鐵臂一轉(zhuǎn),竟改變了方向,手肘向外彎折,向柳毅彈擊而來!
人類的手肘,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彎折到這種程度。
聶隱娘目瞪口呆,只見柳毅側(cè)身讓開鐵臂追擊,足尖一點,再度躍起,這一下已退開了一丈開外。
那人并不再追,而是緩緩收回手臂。只聽他臂上噼啪微響,皮膚、手掌又翻裹上來,那條精光閃亮的鐵棍迅速還原為一條人臂。
他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又緩緩鞠躬,再度恢復(fù)了邀約的姿態(tài)。
聶隱娘大為驚愕,向后退了一步,她身邊的謝小娥卻仿佛早有準備,只是幸災(zāi)樂禍地望著兩人。
柳毅在身后嘆息道:“沒想到他竟然還能變換招數(shù),方才一時大意,險些被他擊中?!?/p>
他提著燈籠來到聶隱娘身邊,道:“不過不用害怕,只要不主動攻擊,他是不會還手的。”
聶隱娘沒有答話,只是一把奪過燈籠,小心翼翼地將光聚在那人身上。她一面將燈籠貼近,以圖能看得更加清楚;一面又極力不觸上那人的身體,以免引動他狂悍的反擊。
她強行壓制住心中的驚懼,但手腕仍止不住微微有些顫抖。搖曳的火光下,照出一片細膩的皮膚來。皮膚細膩柔滑,宛如女子,上面還隱約能看出細細的汗毛,實在是逼肖之極。她再往上照,那人脖子上露出隱約的筋絡(luò),除了沒有呼吸之外,竟完全和真人毫無二致。
然而脖子的下方,赫然現(xiàn)出一排蠅頭小楷,字體清秀雅致,深陷入皮膚之中,仿佛不是寫刻,而是整體熔鑄上去的。
戊十八某年某月某日造。
聶隱娘深深吸了一口氣:“難道真的是人偶……什么人能造出這樣的人偶?”
傳說西蜀諸葛亮制造木牛流馬,能載物行走,自劍閣直抵祁山大寨,往來搬運糧草,助蜀軍取得北原大捷。聶隱娘本以為,這不過是小說家的夸飾之辭,卻沒想到在這深山古宅中,竟親眼見到比木牛流馬還要精致數(shù)倍的機關(guān)偶人。這個偶人不僅能行動如常,而且還能根據(jù)對方攻擊的招式反擊,其威力之大,也只有傳說中少林寺的十八銅人差相仿佛。
柳毅嘆息了一聲,握住她輕顫的手,讓她手中的燈籠略略向下一指。
昏黃的光暈隨著他的舉動往下微沉,照出一個火紅的漆印,上面駭然是個篆書的“霍”字!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不用看謝小娥手中的名卷,他們也能猜想到霍小玉的特長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