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上空空如也,對于男子而言,他的皮膚實在是太過白皙了。柳毅伸出手指,在手臂上方深深一劃,鮮血立刻涌出,將他的左臂染得殷紅。
柳毅輕輕扣擊著被鮮血沾濕的肌膚,不到一會,一枚青色的刺青漸漸凸現(xiàn)出來。他撕下一條碎布,將傷口扎緊,又仔細(xì)拭去刺青上多余的血跡。
刺青的針法華麗而細(xì)膩,描繪著柳毅傳書的故事。
大唐儀鳳年間,書生柳毅趕考落第后,行于湘水之濱,發(fā)現(xiàn)一位女子在道旁牧羊,容顏憔悴,衣衫襤褸。原來她是洞庭龍王的幼女,被嫁給涇川龍王之子,飽受丈夫的欺辱。柳毅同情龍女的遭遇,起了仗義之心,為她傳書于千里之外的洞庭,讓龍女終于得以回歸父母身旁。后來幾經(jīng)周折,龍女與柳毅結(jié)為夫婦,成仙而去。
畫面上描繪的,正是柳毅與龍女回洞庭時的場景。柳毅赤足站在洞庭湖水當(dāng)中,身后華蓋如云,仙樂裊裊,鸞駕正從東方破水而來。
柳毅遠(yuǎn)望著東方,似乎正要波濤深處迎去。水波在他足下卷起朵朵浪花,霞光萬道,在他飄飛的白衣盡情變幻,更襯出他臉上躊躇滿志的笑容來。
圖案壯麗恢弘,炫目之極,神龍、青鸞、仙人、海怪,在祥云的簇?fù)硐嘛w揚(yáng)靈動,栩栩如生,這小小的方寸之地,竟宛如濃縮了整幅洛神賦卷軸的精華。
柳毅注目著臂上的刺青,唇際浮起一絲自嘲的微笑,至少這幅圖案中,還沒有畫出自己恐怖的死狀,比起王仙客,多少也算幸運(yùn)了。
聶隱娘將手中的刺青小心翼翼的貼了上去,不出所料,其中一枚果然能與之銜接。
兩枚刺青的圖案神奇的融合在一起,兩個原本毫不相關(guān)的故事,仿佛在某種神秘力量的催動下合而為一,一幅神奇詭異的人物長卷,就在兩人眼前徐徐在展開。
而這,也只不過是這幅長卷的六分之一。
柳毅道:“你的刺青呢?”
聶隱娘猶豫了片刻,將裙裾輕輕拾起,露出一截脛骨豐妍,粉雕玉砌的素足。她也伸出尖尖的指甲,在膝蓋下方用力一劃,鮮血淋漓而出,沾濕了她小腿處的皮膚。
刺青緩緩呈現(xiàn)在兩人眼前。一個唐裝女子躺在錦帳中,脖子上圍著一圈于闐美玉,一道極其猙獰刀痕從美玉上橫斷而過,似乎已經(jīng)將玉刺透,鮮血順著美玉流淌出來,將她身下的床褥染濕大片。
聶隱娘凝視著自己的刺青,苦笑道:“主人看來很愛改動傳奇的結(jié)局?!?/p>
唐傳奇中,聶隱娘為了報答節(jié)度使劉昌裔的禮遇之恩,連續(xù)助他躲避魏帥的數(shù)次刺殺。最后的一次,魏帥派出了絕頂高手空空兒,聶隱娘自知不敵,于是讓劉昌裔脖圍于闐玉入睡,三更之時,劉昌裔瞑目未睡,只聽脖子上鏘的一聲,凌厲之極。聶隱娘從旁而出,賀道:“沒有什么可顧慮了??湛諆捍巳送鹑缟n鷹,一搏不中,即翩然遠(yuǎn)逝,絕不再擊。而今,他已在千里之外。”劉昌裔勘查他的于闐玉,發(fā)現(xiàn)果然有匕首的痕跡,只差分毫即可刺穿。
聶隱娘苦笑道:“主人的意思,卻是聶隱娘圍著于闐玉,代替劉昌裔躺在錦帳中,被空空兒一刀擊殺??磥?,他引我進(jìn)入傳奇的第一天,就已經(jīng)安排好了我最后的死狀?!?/p>
柳毅緩緩搖頭道:“他不會這么容易得逞的?!彼合乱黄咨囊聰[,遞給聶隱娘:“把它們臨摹下來?!?/p>
聶隱娘點(diǎn)了點(diǎn)頭,從袖中取出那枚小磁石,小心的吸出了王仙客體內(nèi)的那枚血影針。她用碎布沾著藥水,反復(fù)擦拭了幾次,將針上的毒藥消解掉,而后再將白布徐徐展開,沾著地上的殘血,仔細(xì)的臨摹著她和柳毅身上的兩枚刺青。
柳毅持著火把,站在她身旁,火光略微趨散了黑暗,把周圍照出一圈昏黃的光暈來。
聶隱娘坐在光暈中,修長的左腿平放著,將那塊白布被置于膝上。她躬下身子,用長針沾起殘血,一點(diǎn)點(diǎn)描在白布上。她描得極為仔細(xì),不像是在摹畫,倒像是刺繡。
她的右膝微微曲起,青色的裙裾徐徐退開,露出那片猙獰的刺青?;鸸鈸u曳,映襯出她小腿上玲瓏的曲線,鮮血的浸潤下,那片刺青的色彩越發(fā)鮮亮,襯著她光潔的肌膚,顯得格外突兀。
她的身體柔軟異常,整個曲成了一個優(yōu)美的弧線,臉上的神態(tài)卻極為認(rèn)真,不時側(cè)開頭,去擦開腿上的血痕,火光隱幽,照出她微微蹙眉的神態(tài),和多少有些稚拙的手法。想不到這個江湖上第一流的用針高手,此刻看去竟宛如一個初學(xué)刺繡的女孩。
若沒有主人,或許她也只是一個在深閨中刺繡的少女罷。
良辰美景、斷壁殘垣,少女心事,都會被她一點(diǎn)點(diǎn)記在五色絲線之下,然后壓入厚厚的妝奩下。到了老時,再捧在手中,慢慢回憶一生。
然而,聶隱娘手中的針,卻只用來殺人。
若能送她離開修羅鎮(zhèn),讓她能坐在閨中,永遠(yuǎn)這樣專心地刺繡……柳毅的心中不禁有些觸動,手中的火光微微顫抖起來。
那一刻,他的心中竟升起了一種保護(hù)她的沖動。
——若能讓她離開修羅鎮(zhèn),我獨(dú)自面對主人又何妨……
柳毅的心一驚,頓時警覺起來:對于一個刺客而言,這種思想實在太過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