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喪家犬穴（第4頁）

　　柳毅上前一步，將謝小娥從塵土中拉起，順勢封住了她的穴道，正要問話，前方突然亮起一團(tuán)火光。

　　火光幽微，照出前方一條隧道。隧道并不太長，依舊十分狹窄，壁上坑凹不平，似乎直接鑿?fù)炼桑醇尤魏涡揎?。隧道的盡頭是一個(gè)略大的土門，土門緊閉，一只人臂粗的火炬深**入門中，火光正是從那里傳來。

　　火炬下方纏繞著一根紅色的絲帶，絲帶末端似乎還掛著一塊淡黃的碎布。

　　地道里沒有一絲風(fēng)，那塊黃布卻在輕輕搖曳，仿佛一枚永不停息的鐘擺，又或者，觸動它的人才剛剛離去。

　　柳毅拋開謝小娥，趕到門口，一把將黃布扯下?！包S布”入手潮濕滑膩，還透著隱隱的血腥之氣。柳毅心中一驚，將手中之物移向火把。

　　那并不是一塊破布，而是一張巴掌大的人皮。

　　人皮呈扇型，蜷曲在他的手上，切口異常整齊，仿佛一塊被熟練的廚師精心切下的餅。它似乎已被精心擦洗過，并沒有染上太多的血跡。搖曳的火光照在這塊失去生命滋養(yǎng)的皮膚上，將它涂上一層詭異的色澤，凸現(xiàn)出一幅青郁的刺青來。

　　刺青的中心是一片小園，里邊長滿荒草，一棵大樹下，漆黑的泥土被挖開一方深坑，深坑中，一個(gè)男子背對眾人而跪，頭顱卻滾在一旁，沾滿灰土。大股鮮血從切口處涌出，湮濕了坑中的泥土。一個(gè)衙役打扮的老人右手握著沾血的長劍，左手卻扶著一名昏迷的女子，臉上露出陰森的笑容。

　　那老者的容貌極為傳神，須發(fā)皆白，臉上布滿皺紋，但眼睛中卻透出貪婪、得意、狠毒的冷光，仿佛深夜中獵得食物的鴟梟，正站在樹梢發(fā)出得意的長鳴，讓人不寒而栗。

　　柳毅一時(shí)卻怔住了，這又出自哪一部傳奇？他所知道的唐傳奇中絕沒有這樣的場景！

　　聶隱娘強(qiáng)行支撐起身體，趕了過來。她看了一眼刺青，也皺起了眉頭，這副場景是在太過詭異，根本想不起出處。這又是屬于誰的刺青呢？

　　柳毅沉思了良久，似乎想起了什么，脫口道：“難道，這是王仙客？”

　　聶隱娘訝然：“王仙客？可是《無雙傳》中怎會有這樣的景象?！?/p>

　　柳毅搖頭道：“如果這些刺青僅僅是依照唐傳奇而來，裴航搗藥的石臼也不會被打翻。你還記得《無雙傳》的故事么？”

　　聶隱娘點(diǎn)了點(diǎn)頭。

　　柳毅道：“王仙客的表妹劉無雙，家道敗落，被沒入宮廷。王仙客欲求一見而不得，所以托一名姓古的老衙役代為尋找。半年后，這名古押衙讓無雙服下了暫時(shí)致死的毒藥，將她盜出。他將無雙帶到王仙客府上，讓知道事情原委的家奴塞鴻到后院挖了一個(gè)土坑，等土坑挖成，古押衙手起刀落，將塞鴻斬于坑中。而后自己也橫劍自盡。如此，一切知情之人都已滅口，王仙客和無雙隱姓埋名，遠(yuǎn)走高飛。這是《無雙傳》本來的結(jié)局?！彼穆曇粢怀粒骸叭欢@卻不是主人想要的結(jié)局?！?/p>

　　聶隱娘喃喃道：“你是說，主人改寫了《無雙傳》的故事？”

　　柳毅點(diǎn)頭道：“正是。在主人的故事中，古押衙殺死的不是塞鴻，而是王仙客。最后和無雙遠(yuǎn)走高飛的也不是苦尋她數(shù)年的表兄，而是這個(gè)姓古的老衙役。這樣一來，傳奇中救人危難的俠客，便成為了最為陰險(xiǎn)狠毒的小人?！?/p>

　　聶隱娘深深吸了一口氣：“主人這樣改寫《無雙傳》，又是為了什么？”

　　柳毅搖頭道：“不知道，或許是想告訴我們，所謂傳奇的真相，不過一場場華麗而骯臟的騙局。又或者，這本來只是主人一時(shí)興起的玩笑。”他自嘲地?fù)u了搖頭：“這一切本來就是一場玩笑，而我們則是玩笑中供人消遣的工具?！?/p>

　　聶隱娘握緊雙手，眼中閃出憤怒的神色，她抬頭望著眼前這扇土門，幽光搖曳，那枚火把竄起陣陣輕煙，似乎隨時(shí)都要燃盡。

　　她的眸子迸出懾人的寒芒，道：“至少，主人告訴了我們一件事……”她突然上前一步，用力將土門一推。

　　塵土亂舞，土門應(yīng)聲而開。

　　眼前是一方新挖開的土坑，坑的中央，一個(gè)錦衣男子背面他們而跪，頭顱不翼而飛，脖子上一大片皮膚也被生生剝?nèi)ィ冻霭导t的血肉來。

　　尸體身前插著一柄寶劍，劍上黑血未干，一顆頭顱滾落膝下，眉目依稀可辨，赫然正是不久前已死在鹿頭江上的王仙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