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香與墨香混合在一起,沁人心扉,然而這馥郁的香氣中,卻始終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腐敗——那是死亡的氣息。
柳毅將娃娃拋開,長長嘆息了一聲,他此刻的笑容剝?nèi)チ藢訉觽窝b,顯得如此疲憊:“我不讓你殺紅線,有不得已的理由,但我想讓你知道,我們目前的境遇,已不容選擇。”他深深的看了聶隱娘一眼:“我們不能選擇命運,但我們至少能選擇彼此?!?/p>
這一次,他沒有向她伸出手,但目光卻是前所未有的真誠。
聶隱娘看著他,臉色陰晴不定。過了良久,她終于道:“任氏一生不相信任何人,但她最后還是選擇相信了我,所以……”聶隱娘冰冷的臉上展開一抹無奈的苦笑:“我也再信你一次,不過這是最后一次?!?/p>
任氏死后,桃林中的詭異迷障似乎也隨之消失,露出一條幽微的小徑,一直延伸向遠方。
兩人對視片刻,向小徑深處望去。
兩人眼前的月色卻陡然一暗,小徑兩側(cè),萬株碧桃仿佛受了無形之力的催動,詭異的搖曳起來。大片桃林再次沿著五行的方位,緩緩蠕動。冰冷的殺氣又籠罩在這片土地上,卻比剛才的更加強大、森冷。
那條幽微的小徑也漸漸合攏,似乎就要消失在密林中。
兩人駭然四望,只見桃林上濃濃的黑云正從四面八方,飛馳而來,片刻之間,就要將月光侵蝕殆盡。他們當(dāng)然還沒有忘記,剛才就在那片黑云中,任氏的攻擊是何等神出鬼沒,難以抵擋,而這次的敵人明顯比任氏更為可怕。他們似乎能看到敵人正潛藏在夜色之后,隨時會向他們發(fā)出致命一擊!
柳毅大喝一聲:“走!”拉起聶隱娘,迅速地向就要消失的小路逃去。
桃枝紛拂,向兩人紛紛擁來,重重地抽打在兩人身上,刺破衣衫,直扎入肌膚。但他們根本顧不得這些,只低頭向前飛奔而去。也不知逃了多久,身后的喧囂才漸漸平息。腳下的小路卻也到了盡頭。
眼前是一片亂石崗,寸草不生,唯有無數(shù)栲栳大的山石,凌亂地堆砌在山谷之中。在月色下看去,仿佛潛伏著千奇百怪的異獸,隨時都要搏人而食。
聶隱娘和柳毅停下腳步,月光清冷,照出兩人衣衫襤褸,滿身傷痕的樣子。
柳毅拂了拂衣,嘆息了一聲:“想不到我也有惶惶如喪家之犬的一天?!?/p>
看著他披頭散發(fā),白衣襤褸,臉上也被劃出了兩三道血痕,聶隱娘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然而她的笑容瞬間凝滯。
——在他們前方不遠處,竟有一個半人高的土洞,洞上竟用紅筆寫著幾個大字:“喪家犬穴”!
周圍山石高聳,似乎再沒了別的出路。敵人仿佛九月獵兔的獵人,將野兔四處追趕,再故意網(wǎng)開一面。等驚惶失措的野兔們爭相向著那一面逃竄的時候,再持了木棍守住網(wǎng)口,逐個擊斃。
聶隱娘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看著柳毅:“怎么辦,進去么?“
柳毅微微苦笑道:“既然已是喪家之犬,能有一穴容身,也是好的。何況主人如此刻意安排,想來也會給我們留下點特殊的禮物?!?/p>
聶隱娘點了點頭,低頭向洞中鉆去。柳毅本想讓她跟在自己身后,卻沒想到她這么要強,一下拉她不住,也只得由她。
洞口后是一個狹長低矮的通道,只容一人躬身前進,四周的山石十分干燥,地上還鋪著一層松軟的泥土,除此之外,再無異常之處。
兩人也不知在黑暗中摸索了多久,前方的地勢突然一擴,仿佛隧道后連接著一個極為寬敞的洞穴,里面透出熊熊的火光來。
無論如何,在黑暗狹窄的隧道中前行了那么久,看到光亮終歸是一件可喜的事。
聶隱娘松了口氣,站直了身體,向著光亮來處邁了一步。
洞口光芒中的一縷仿佛微微跳動了一下,又仿佛沒有。仿佛數(shù)十只燭火正在燃燒,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支卻偶然被風(fēng)吹動了一下。
聶隱娘心中卻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或許僅僅只是直覺,她向一旁側(cè)了側(cè)頭。
唰的一聲輕響,一把冰涼的匕首擦著她的咽喉而過,重重撞在一旁的巖石上,擊起一串火花。幽微的火光中,聶隱娘看見了一張雙被仇恨點燃的眼睛,而那眼中的怨毒卻是如此熟悉。
聶隱娘失聲道:“謝小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