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音樂,沒有伴奏。她用腳掌打著拍子,一下一下,節(jié)奏清晰。她慢慢將雙手舉過頭頂,手腕輕輕翻轉。然后她的身體開始旋轉,裙擺張開來,在篝火的映照下投出巨大的影子。她的腰挺得很直,肩膀平展,下巴微微昂起。每一步都踩得很穩(wěn),每一個動作都做得很慢,慢到能看清她手腕翻轉的每一個細節(jié)?;鸸庠谒樕咸S,把她的影子投在帳篷壁上。她跳得滿頭是汗,但嘴角一直掛著笑。
旋轉停止的時候,她穩(wěn)穩(wěn)站定,雙手合十,朝我鞠了一躬。
我鼓掌叫好。
小女孩羞澀地笑著,跑到老人身旁。
老人看著孫女,往爐子里又添了塊牛糞。
火光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睛很混濁,但看孫女的時候,那混濁里有什么東西在閃。
我說:“她跳得舞很好看,很有天賦,可以好好培養(yǎng)一下?!?/p>
老人給我端來酥油茶和糍粑,悶聲道:“也就現在敢隨便跳給人看了,以前不好這樣跳的,也不敢隨便跳給人看。”
我輕輕喝了一口酥油茶,看著老人,沒有說話。
老人回到鐵爐旁,又添了兩聲牛糞,道:“我很久以前有個女兒,也很愛跳舞,雖然不能像瑪姆這樣直著腰跳,卻也跳得很好看?!?/p>
他頓了頓,補充道:“農奴跳舞的時候,不允許直腰,只能彎著腰。農奴不能比老爺高。老爺坐著的時候,我們要跪著。老爺站著的時候,我們要彎著腰。跳舞的時候也要彎著,不能直起腰來。誰敢直起來,就是冒犯老爺,要挨鞭子??删褪沁@樣,她也還是很喜歡跳舞,更跳得很好,被老爺們看中了,有一年,寺里做法會,缺法器,她就被選中,送去做了法器。”
老人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在說著一件與自己無干的事情。
我說:“現在不一樣了?!?/p>
老人道:“是啊,現在確實不一樣了?!?/p>
但再沒說什么,只是起身拿了羊皮褥子出來,在火旁給我鋪上。
我向他道了聲謝,躺到火旁,準備休息。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老人又給小女孩鋪好被褥,自己卻沒有立刻躺下,而是取出一幅畫像來,掛到壁上。
畫像已經有些褪色,卻是一塵不染。
老人虔誠地對著那褪色的畫像叩拜。
我默默地等他拜完,才說:“有人告訴我,他不信鬼神,只信人定勝天?!?/p>
老人看著我,慢慢咧嘴,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我們知道,可是我們信他。這雪域魔國,在他的照耀下才變得亮堂,像我這樣的奴隸可以直起腰桿做人,像瑪姆這樣的孩子不用再擔心被那天上宮殿里的上師們剝皮敲骨制作法器。上師們怕他,說他是文殊菩薩,想讓我們相信他跟他們是一樣的??墒俏覀冎?,他不一樣,知道他不是菩薩。菩薩只會站在寶座上看著我們在苦難中煎熬,而他看到了我們的苦難,為了拯救我們,可以將菩薩們打倒!我們的英雄貢布,把他的圣像帶給了女神,他一直在那里看著我們,一直帶給我們勇氣!讓我們不再懼怕那些老爺上師?!?/p>
我沒再說話。
一夜安靜。
卓玄道沒敢再回來。
天剛蒙蒙亮,我便收拾好東西,也沒驚動老人和小女孩,起身離開帳篷,可剛走了沒幾步,卻忽聽老人的聲音在背后響起,“請等一下?!?/p>
我轉頭看去,卻見老人從帳篷里走出來,手里捧著個布包,來到我面前,慢慢打開布包,露出一柄老式刺刀。刀刃上有一道很深的缺口,缺口的邊緣打磨過,但還是能看出當年它和什么東西猛烈撞擊過。刀身上刻著一顆五角星,五角星下面的編號已經模糊不清了。
“這個送給你?!崩先税汛痰杜醯轿颐媲?,“一位金珠瑪米送給我的。當年他犧牲在平叛戰(zhàn)斗里,臨死前把這把刺刀送給了我,說拿著它,以后再也不用彎腰。現在我用不著了。我們不用彎著腰跳舞了。這個送給你,去殺掉那個想吃人的上師,讓他再也不能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