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經(jīng)不是為了念給神仙聽,是為了寫給自己看。
一筆一劃,都是心跡。
紙上墨跡還沒干透,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字不算好,但一筆一劃,都很穩(wěn)。沒有抖,沒有虛,該收的地方收得住,該放的地方放得開。
真是一篇好字。
肥老鼠放下墨條,滿身大汗。
我向它抱拳一禮,道:“有勞道友了?!?/p>
肥老鼠嚇了一跳,驚慌失措地后退,然后又覺得不對,趕忙停下,對著我連連作揖回禮。
我推開房門,道:“我寫了篇好字,要不要來看一看?”
妙姐和陸塵音同時轉(zhuǎn)身邁步。
下一刻,陸塵音稍停了一下,由著妙姐走在前頭,與她一前一后走進屋里,來到桌前看我寫字。
沉默地看了許久。
陸塵音突地輕笑了一聲,道:“天生天殺,道之理也。這句話是我說過的?!?/p>
我抱拳說:“多謝師姐教導(dǎo)?!?/p>
陸塵音擺手道:“你寫了,就歸你了。我走啦,過兩天還有場考試,合格了才能算是畢業(yè),回去還得好好溫溫書,免得考不及格畢不了業(yè),到時候不知道多少人要愁死了。照神倒是不用愁了?!?/p>
我說:“照神道長的骨灰你一起帶回白云觀吧。”
陸塵音道:“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帶回去,這個忙我可不幫。我不想看白云觀那幫道士哭哭啼啼的樣子。走啦。妙大姐,保重,我們以后還會再見吧?!?/p>
妙姐專心看字,恍若未聞。
陸塵音一笑,轉(zhuǎn)身便走,出了門,對木芙蓉樹道:“別整天東游西逛的,老實在家呆陣子吧?!?/p>
說完,穿院出門,幾步間,便消失在路盡頭。
我轉(zhuǎn)頭看向妙姐,道:“我寫的怎么樣?”
妙姐道:“這筆字,我寫不出來,你比我強。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你拿定主意了?!?/p>
我說:“拿定了。?!?/p>
妙姐道:“順天應(yīng)勢不好嗎?”
我說:“如果你當年順天應(yīng)勢,那就不會冒死逃出三仙觀,不會來金城拜師高天觀,更不會救下我。我只是在學你?!?/p>
妙姐搖了搖頭,道:“我不跑就會死,跑是為了求生??赡悻F(xiàn)在卻是在求死,傻不傻?!?/p>
我說:“傻一點,不要緊。順天應(yīng)勢需要放下,可我不想放下。那些放不下的事,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債——我要帶著它們一起走。帶得動就帶,帶不動就扛,扛不動就爬。十三年前那個雨夜,我就是這么過來的。現(xiàn)在,我可以再爬一次。”
妙姐沒說話,向我攤開手掌。
我把那枚大錢拿出來,在指間翻轉(zhuǎn)了幾個個,然后深深吸氣。
這一吸氣,便有隱隱雷鳴在胸口震響。
我捏著大錢慢慢放到妙姐的掌心。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