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王二麗不安地轉(zhuǎn)回頭,又看了看榮易德幾個(gè)人,長長嘆了口氣,慢慢把自己的衣服都脫掉,然后拿著手頭的尸油蠟燭在額頭、胸口、小腹、兩股、手心、腳底各寫一道符,護(hù)住要竅,以保自己不在施術(shù)的時(shí)候受到陰祟侵害。
然后,她從衣兜里取出三枚人皮錢,一手拿錢,一手托著尸油蠟燭,赤著身子走入江水中,直到水沒半個(gè)身子才停下來,晃動蠟燭,揚(yáng)聲念道:“一請江心郎,二請浪里兵,三更潮頭借鱗影,子時(shí)波底應(yīng)人聲,鐵甲老黿開漕路,銀須錦鯉點(diǎn)燈巡,漩渦為信月為憑,聽得磬響莫遲停。各領(lǐng)香火,各通性靈。急急如江水律令!”
念罷,將一枚人皮錢投入江中,鼓氣往手中蠟燭火頭上一吹,呼啦一聲竄起近米許長的火線。
火焰青綠,映得王二麗臉色發(fā)青,儼然不似生人。
隔了十分鐘左右,江水平靜無異,她又投下第二枚人皮錢,然后再吹蠟燭。
江水依舊毫無異樣。
她又站了十分鐘,投下第三枚人皮錢,但在吹蠟燭前,先在自己手臂上劃了道口子,將血滴進(jìn)大江中,然后才吹起尸油火焰。
數(shù)分鐘后,原本嘩嘩的水流聲似乎變得低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水下隱隱傳來的無數(shù)細(xì)碎嗚咽和摩擦般的異響,仿佛有什么東西被喚醒了,正從黑暗的水底向上窺視。
王二麗依舊立在江水中,身形如樁,紋絲未動。她只將手中那盞尸油蠟燭緩緩舉高,青綠的火苗在江風(fēng)中掙扎般搖曳,投下一圈暗淡的光暈。
下一刻,江水像被燒沸般翻涌起來。
先是幾尾銀鱗閃爍的小魚躍出水面,接著是成片成群的江鰱、草魚、青魚,乃至平日難得一見的長吻鮠、胭脂魚,密密麻麻從水中彈跳而起,仿佛整片江面都在跳動銀灰色的光。水花潑濺聲、魚尾拍打聲、魚鰓開合的嗤嗤聲混作一團(tuán),江面宛如一鍋被煮得翻滾的活粥。
而在這一切之下,更深的水域中,更多龐大的暗影正無聲盤桓。它們的身形拉長如舟,游動時(shí)帶起遲緩而沉重的暗流,偶爾有寬闊如扇的尾鰭或覆滿苔痕的背脊掠過水面之下,投出令人心悸的輪廓。它們并不急于上浮,只是繞著王二麗所立之處,一圈、又一圈,像在等待,又像在確認(rèn)某種古老的契約。
王二麗扭頭看向榮易德等人,然后又看向我,道:“條件簡陋,不可能完成真正的祭祀,不過你要的也不是祭祀,只是想看著他們被江中水族分食,這樣就可以了。你會守諾放我走,對吧?!?/p>
“當(dāng)然,”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語氣平淡,“你要不信,我可以向三清起誓。三清在上,弟子周成在此起誓,如果不能如約放王二麗離開,便讓弟子遍歷魔考不得解脫而死!”
王二麗深吸一口氣,舉手向前一揮。
榮易德等人便往江中走去。
盡管表情扭曲掙扎,卻控制不了自己的雙腳,最終只能絕望地走入大江,走入那群翻騰的水族中間。
下一刻,群魚蜂擁而上,將八人撲倒在水中。
深色的液體在江水中擴(kuò)散。
八人的身影沉伏晃動。
潛藏在水下的巨大陰影也隨之涌了上去。
王二麗喘著粗氣,轉(zhuǎn)過頭,臉上混雜著解脫、恐懼和一絲殘留的期盼,看向我,道:“我完成了?,F(xiàn)在,我可以走了嗎?”
我笑了笑,從懷里又掏出了幾樣?xùn)|西,一一擺在身前。
蠟燭、藥粉、銀刀、符筆、朱砂、黃裱紙。
離開嬰兒用品店的時(shí)候,她帶人走在前面,我落在最后,把她用過的東西都收攏了帶在身上。